公主府庭院里，秋风和煦，桂香依旧萦绕枝头。
这几日楚姜宁避居在此，日子过得格外清净安稳。
自她来公主府小住，白日可以陪大长公主闲谈解惑，午后能与郑月琅对弈玩戏，闲来无事便带着王思岑在花园奔跑嬉闹。
日子松弛恬淡，是近来最舒心的几日。
今日王徵闲来无事，特意登门闲坐，几人聚在一处，闲话之余，楚姜宁便将林府生辰宴上温献玉当众作诗示爱、直白倾慕高诘的趣事又拿出来说了一遍。
众人听罢都乐不可支。
大长公主倚在软榻上，听完始末，笑得眉眼舒展，合不拢嘴，连连打趣世间趣事层出不穷。
郑月琅亦是忍俊不禁，笑着调侃高诘深藏不露。
王徵最为直白，当即摇着扇子直言点评：“这温三娘怕是眼瞎，放着京中无数名门俊秀不选，偏偏看上了知微这个名声在外的，属实令人费解。”
三人笑作一团，氛围热闹欢快。
楚姜宁看着她们兴致盎然的模样，只能无奈苦笑摇头，语气带着几分自嘲：“我也是今日才算知晓，原来在外人眼里，高诘竟是这般抢手的香饽饽。”
待听到楚姜宁说起，高诘为了避开这场烂桃花，连日来迟迟不敢归家，日日在兵部熬到深夜、借公务留宿避祸，几人更是笑得前俯后仰，止都止不住。
一旁的王思岑年纪尚幼，听不懂大人们口中的风月闹剧与弯弯绕绕，只见众人笑得开怀，也眨巴着懵懂的双眼，跟着傻乎乎笑个不停，模样格外可爱。
满院欢声笑语一时驱散了连日的沉闷。
众人笑意未歇，阿倩就快步从外院走入。
“公主，高府的老谭派人前来传话，今日温三娘又遣人去了一趟高府，依旧是寻二娘的。得知二娘依旧不在府中，只能悻悻带人离去。”
大长公主收了笑意，淡淡开口。
“这温三娘倒是锲而不舍，日日派人登门，风雨无阻。她心里通透得很，怎会不知你多半躲在我的公主府？她只是不敢明目张胆来此处闹事，不敢得罪我罢了。”
王徵闻言微微颔首，感慨一声。
“她这点心思早已是路人皆知。寻常女子最惜脸面、最重名节，偏偏她能如此大张旗鼓、执拗纠缠，也算是世间独一份了。”
郑月琅轻轻叹了口气，语气带着几分世道不公的调侃。
“若是男子这般痴情执着、苦苦追寻，世人只会夸赞情深义重、忠贞不渝。可换做女子主动，便成了不知廉耻、不守本分，半点容不得女子随心逐意。”
这话戳破世俗偏见，道出无数女子的无奈。
楚姜宁听着，只是淡淡一笑，并不多言。
避居公主府的这几日，她也断断续续听闻了不少关于温献玉的过往，心中疑惑愈发深重。
温献玉出身书香名门，乃是文臣之女，自幼饱读诗书，才情卓绝、品行端庄，素来自视甚高。
据说她早年曾婚配士族，可惜婚后不足一年，夫君便染病亡故。
她守孝期满后归宗，重获自由身。家中长辈也曾为她择选数门上好亲事，门第、人品皆是上等，结果全都被温献玉婉言回绝。
这般心高气傲的女子，怎么偏偏会看上高诘？甚至还说宁愿做妾？
不可思议。
高诘从前在外名声并不好，素来顶着风流登徒子的传闻，坊间和高门多有诟病。
以温献玉的眼界与心性，断然不可能无缘无故心生倾慕。
楚姜宁心底疑窦丛生。
若非真心动心，那便是另有所图。
林海柘究竟许诺了她何等好处，才能让这般自矜自重的女子，甘愿放下脸面、豁出名节，如此大张旗鼓纠缠不休？
暮色渐沉，落日余晖洒落庭院，转眼便到了晚饭时分。
几人用过晚膳后各自散去歇息。王徵告辞回府，郑月琅惦记着王思岑，亲自陪着孩子回房安置。
庭院转瞬安静下来，大长公主却特意叫住楚姜宁，示意她随自己前往书房。
“二娘，陪我去书房研墨写字吧。”
楚姜宁欣然应下。
公主府的书房里藏书万卷，层层书架罗列整齐，书香浓郁，沁人心脾。案上纸笔齐备，干干净净，没有多余的装饰。
最让人诧异的是，偌大一间书房，竟没有悬挂一幅名家字画、名人题跋，朴素得近乎清冷。
楚姜宁站在一旁，静静为大长公主研墨。
大长公主提笔落字，笔锋遒劲洒脱，行云流水，风骨卓然。一笔一划铿锵有力，章法绝佳，半点不输世间知名书法大家，自有一番凛然气度。
楚姜宁看得由衷赞叹：“公主笔法绝佳，风骨超然，世人怕是少有能及者。”
大长公主闻言，淡淡地笑了一声，落笔未停，语气却藏着几分怅然与凉薄。
“再好又如何？女子的字写得再精妙、再风骨凛然，终究登不上台面。世人只会追捧男子笔墨，裱挂厅堂、传世扬名。女子的字再好也只能藏在私室书房，无人赏识，无人铭记，最后只会随着岁月腐朽，落得无人问津的下场。”
楚姜宁看着她清冷孤高的侧脸，又环顾四周，心中微动。
世人皆传大长公主权柄深重、智谋无双，多年来始终与垂帘听政的吴太后暗中对峙、分庭抗礼，朝堂暗流，后宫风波，大半皆源于二人的权力博弈。
从前她只听闻传闻，如今近距离相伴，看着大长公主眼底深藏的不甘、孤傲与落寞，楚姜宁心底第一次生出真切的疑惑。
这两位身居权力顶端的女子，究竟在争什么？
是争朝堂权柄，争天下话语权，还是争女子从未有过的前路与名分？
没一会儿，大长公主忽然收势，轻轻放下手中的狼毫。
她抬眸看向身侧的楚姜宁，眸光沉静幽深，忽然开口发问。
“你素来聪慧，我问你，你如何看待郑桓公与太史伯那一段对答？”
楚姜宁心头微怔，全然没料到大长公主会骤然问及古籍史论，方才还萦绕在心底的疑惑瞬间压下。
她一时摸不透对方的用意，却也不敢怠慢，稍稍垂眸思索片刻，给出了一个稳妥却寻常的答案。
“姜宁以为，郑桓公问政，太师伯对答通透，不过是阐述乱世立身、君臣相济的常理，劝诫上位者亲贤远佞、稳固朝纲，是史家留存的治世道理。”
这番回答中规中矩，却也毫无亮点，太过浅显。
大长公主微微蹙眉，显然对这个答案极不满意。
“只是常理？”
她轻轻颔首，语气带着提点与施压，“结合如今朝局再答一次。”
楚姜宁心底一紧，瞬间明白这不是简单的史书问答，是试探，是考题，更是一场避无可避的立场拷问。
她立刻收敛心神，微微躬身，刻意放低姿态，故作惶恐道：
“公主恕罪，姜宁常年困于内院，只懂家事琐碎，不通朝堂权谋，时局深浅更是不敢妄议，实在不敢胡乱置喙朝堂大事。”
大长公主看着她谨慎避事的模样，浅浅一笑。
她缓缓起身站在书架之前，看了一眼窗外沉寂的夜色。
然后她回头看着楚姜宁，主动揭开了多年的对峙根源。
“也罢，你不愿说，便由我来说。”
“我与吴太后早年并非针锋相对，甚至曾互为倚靠。我们彻底分道扬镳，归根结底，是理念全然相悖。”
“吴太后的理念是权柄至上、稳固独尊。她执掌朝政，所求的是牢牢攥住皇权，压制宗室、制衡朝臣、肃清异己。为了坐稳权位，她可以牺牲无辜、屠戮忠良、漠视苍生，只要朝堂安稳、权柄在握，其余皆可让步，皆可舍弃。”
“而我所求的从不是一己权位。世道纷乱、朝纲倾颓，我要的是制衡有度、朝堂清明，是权贵守礼、百姓安生，是打破世俗桎梏，让这天下不止男子掌权，让世间女子亦有立身前路。”
她回头看向楚姜宁，目光锐利而郑重。
“如今你懂了？这朝野上下，归根结底，就这两条路。你且告诉我，你选哪一个？”
这是一场无法避免的赤裸裸的立场抉择。
楚姜宁心神紧绷，大长公主这番试探，终究是在逼她表态站队。
一边是铁血集权、不择手段的吴太后，一边是谋求清明、颠覆世俗的大长公主。无论偏向任何一方，都是彻底绑死在朝堂棋局之中，再无脱身的可能。
她沉思良久，心神百转，最终抬眸看着大长公主道出一段极致中立、却又面面周全的回答。
“姜宁以为，郑桓公与太师伯之对，核心从不是权术制衡，而是‘顺势安民，守心守道’。”
“太后守的是皇权稳固，是朝堂秩序，乱世需重典，并无全然过错；公主守的是世道清明，是苍生底线，是女子前路，更是大义。”
“二者理念相悖，却皆是心系天下、各有坚守。姜宁身为俗世之人，不求权柄、不求争势，唯愿世道安稳、苍生无苦、亲人平安。不偏一党，不附一方，守本心，行正道，便是臣妇的选择。”
一番话，既没有否定吴太后，也没有辜负大长公主，完美避开所有立场陷阱，同时精准回应了最初的史书问答，首尾呼应，滴水不漏。
大长公主定定看着她，久久无言。眼神里既藏着惋惜，也藏着几分欣赏。
漫长的沉默过后，她终是缓缓长叹一口气。
她抬手，轻轻地抚了抚楚姜宁的发顶。
“你是个好孩子。”
然后她轻轻摆手，轻声，“夜深了，你出去歇息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