男賓席這邊正推杯換盞,絲竹聲剛歇了一輪,便听見女眷那邊傳來一陣不尋常的動靜。
幾位年長的朝臣互相對視一眼,面上都浮出好奇之色。
一位穿緋色圓領袍的侍郎忍不住側頭朝女席那邊張望,無奈隔著帷帳與燈影,什麼也看不真切。
高詢自然也注意到了。
不多時,內侍省的內給事溜著碎步小跑回前殿,貼在包錦呈耳邊低語了幾句。
高詢正捏著一只金鍍銀雙鳳紋金杯抿酒,見包錦呈面露驚奇之色,便放下酒杯笑問︰“包錦呈,女眷席那邊究竟因何喧鬧?莫不是哪位夫人喝醉了酒,掀翻了案幾?”
包錦呈忙躬身回話︰“回聖人,並非失儀鬧騰,而是女眷那邊出了首驚絕的好詩!”
高詢頓時來了興致︰“哦?快將那詩念來听听。”
包錦呈清了清嗓子,清聲朗誦起楚姜寧方才所作的七言詩句。
誦罷,原本喧鬧的殿宇瞬間寂靜無聲。
不多時就有人低聲喟嘆,有人拈須點頭。一位翰林院的學士率先開口︰“好詩!用字極簡,情意卻深。尤其後兩句,看似平淡,實則余韻悠長。”
高詢眼中閃過驚艷,忙問︰“妙極!這等好詩,不知是出自哪位夫人之口?”
包錦呈躬身答道︰“回聖人,是今日跟著大長公主一起來的弘文館楚校書之女,楚姜寧。”
高詢微微挑眉,頗有些意外︰“楚灃?他竟能教出這樣一個女兒。”
席間頓時起了竊竊私語。有人低聲問“楚灃是誰”,被旁邊的人扯了扯袖子,小聲提醒是弘文館那個年年落選的校書郎。
更多的人則是側目看向女眷席的方向︰楚姜寧如今可是大長公主身邊的紅人,這早已不是秘密。
無人注意到高詰垂頭淺笑的模樣。
她總是能給他帶來驚喜。
高詢又贊了幾句,听說女眷那邊準備玩飛花令,頓時龍心大悅,拍案笑道︰“光是女眷那邊玩得歡實怎麼成?包錦呈,傳朕旨意去請示太後,便說男女兩席今夜同玩這飛花令,以‘月’字為題,兩席交替接令,接不上者罰酒三杯!”
此言一出,席間立時響起一片應和聲。幾位年輕官員已經躍躍欲試,年長一些的雖嘴上說著“臣等哪里比得過年輕後生”,面上卻也都帶著笑。
包錦呈領了命,又快步往女眷那邊去傳話。
吳太後得知高詢的想法,亦覺得今夜月色正好,便應允了下來。
不多時,便有宮人將男女兩席中間的帷帳撤去了一半,露出中間一條寬暢的過道。
幾個執事的宮人搬來一只銅制的大酒樽擺在過道正中,樽旁放著一摞青瓷酒盞,是專為接不上令者準備的罰酒。
因楚姜寧今夜表現不俗,吳太後便點了名,飛花令由她開始。
楚姜寧端坐在墊子上,理了理身上的襦裙,稍加思索,便用清亮平緩的聲音開口念道︰“明月出天山,蒼茫雲海間。”
說完這句唐詩名篇,楚姜寧便溫順地收斂裙裾,安靜地坐在案前看戲。
飛花令依次往下傳,女眷與男賓隔著回廊與屏風交替相接。席間不少文臣信手拈來,引得歡呼連連;亦有幾個武將和年輕紈褲搜腸刮肚接不上來,只能在眾人哄鬧調笑聲中,紅著臉自罰三杯,引得滿堂歡笑,好不熱鬧。
再傳到男席那邊時,恰好輪到了肅王高焱。
他端著酒盞坐在席上,捻著胡須想了片刻,無奈地搖了搖頭,笑道︰“臣老了,一時半會兒竟想不出什麼好句來,甘願認罰。”
說著便要端起酒盞。
“阿爺慢著。”高詰從席間起身,朝高詢拱了拱手,“聖人,臣斗膽問一句,可否由臣替阿爺接這一令?”
高詢見這個平時“不學無術”的世子要出頭,便饒有興致地揮手道︰“準了!知微若接得上,便免了肅王這三杯罰酒。”
有幾人暗自大笑,等看他出丑。
高詰卻面色從容,端起案上的杯中殘酒一口飲盡,隨後負手而立,清亮磁性的聲音悠然蕩開︰“西向北望何處是,東南見月幾回圓。”
原本等著看他笑話的眾臣都有些愣住了,想不到他還真有學點東西在肚子里。
高詰卻好似做錯了事般,趕忙扮作不好意思的模樣,拱手笑了笑說句“獻丑了”,然後就有些局促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,重新收斂起眼中的銳氣。
高詢也只得道︰“這句確實好。”
包錦呈領著幾個宮人穿梭在席間添酒,男賓女眷交錯著接令,有一兩個年輕娘子接不上時,便紅著臉端起酒盞連飲三杯,被旁邊的夫人們笑著扶回座上。
飛花令又轉了兩輪,楚姜寧也又接了兩回,總算都是有驚無險。
高詢見月已升至中天,估摸著時辰差不多了,便放下酒盞,揚聲吩咐宮人撤去席間的矮案與食具,移步太液池畔賞月。
眾人紛紛起身,男賓在前,女眷在後,由宮人引著穿過殿後的甬道,往太液池方向行去。
太液池畔早已布置妥當。沿池一圈每隔數步便立著一座銅制燈台,燈台之上燃著長明燈,火光透過薄紗燈罩映在水面上,與天上的月影交疊,水波輕搖時,整個湖面仿佛碎了滿池的銀箔。
池心停著一艘畫舫,幾個樂伎坐在舫中,懷抱琵琶彈唱著教坊新調,歌聲清麗悅耳,隨夜風飄散開來。
池畔的草地上鋪了數張錦褥與憑幾,供眾人隨意坐臥。
幾位年長的宗室已經被宮人引到錦褥前坐下,年輕些的則三五成群地站在池邊,仰頭看著頭頂那輪滿月,低聲說著什麼。
楚姜寧站在人群後頭,目光好奇地掃了一眼太液池的夜景。
她活了兩輩子,上一輩子在電視里見過仿唐的園林,卻從未親眼見過真正的皇家池苑竟是這般模樣。
她緊跟在大長公主身側,宮苑森嚴,她深知謹言慎行的道理,不敢細看,只敢偶爾借著提裙的空隙輕輕瞄上一眼。
大長公主側頭看見她那副拘謹的模樣,忍不住低聲調笑道︰“你若想看便大大方方地看,沒人會說你什麼。越是縮手縮腳,反倒越叫人覺得你小家子氣。”
楚姜寧被她點破了心思,耳根微微發熱,低聲應了個“是”。
吳太後被幾個尚儀簇擁著走到池畔一株老桂樹下,仰頭看了看那輪明月,忽然轉過頭來,目光越過人群落在楚姜寧身上,揚聲喚她︰“楚家二娘,你過來。”
楚姜寧心里咯 一下,但腳下沒有遲疑,快步走上前去,在吳太後面前站定,垂手低頭。
吳太後上下看了她一眼,語氣隨和︰“你方才那首詩是觸景生情作出來的。如今對著這太液池的月色,可還有什麼想說的?”
楚姜寧抬起頭,望著天上那輪圓月。
在這繁華喧囂的皇家夜宴上,周遭盡是古樸的衣冠與華燈,可她的靈魂卻來自千年之後。那高懸天際的明月,與她當年在實驗室樓頂所見的是同一輪,可她卻永遠也回不去那個屬于自己的世界了。
一時之間,一股深沉的孤寂與思念涌上心頭,令楚姜寧不禁濕了眼眶。
她用力眨了眨眼,輕聲開口,幾乎像是自言自語︰“海內存知己,天涯若比鄰。”
吳太後微微一怔。
大長公主也停下了和旁邊命婦的交談,轉過頭來看她。
楚姜寧回過神來才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,趕忙低頭道︰“回太後,這句詩並非小女所作,是……是多年前在曲江邊听見一位無名氏念的,小女覺得好,便記下了。方才望月懷遠,一時想起,不覺念了出來。”
眾人聞言了然,只當是京中哪位隱姓埋名的落魄才子所寫,驚嘆之余,也未多加追問,便各自散去游賞玩樂了。
楚姜寧松了一口氣,退回到大長公主身側。
大長公主見她回來,便隨口道︰“行了,不必總緊跟著我。難得入宮一趟,你自己去池邊走走賞賞景吧。”
楚姜寧求之不得,點了點頭,沿著池畔的石徑往人少的地方慢慢走去。
太液池比她在宮外見過的任何一個池子都大。石徑曲折蜿蜒,兩側隔著燈台,燈火漸疏,人也越走越少。
楚姜寧走到一處靠近水邊的石階前停下,石階伸入水中,已經被水浸得發暗,邊緣生了一層薄薄的青苔。
偏僻處池水清澈,折射著淡淡燈光。她四下看了看無人,緊繃的神經終于松弛下來,童心未泯地走到池邊,提起裙裾蹲下,伸手輕輕撥了一下涼爽的池水,水面蕩起一圈圈漣漪。
忽然,遠處傳來一聲女子驚叫,聲音尖利,像是被什麼嚇到了。
楚姜寧蹲在水邊本就重心不穩,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響一激,驚得猛地側身,腳下踩著的青苔一滑,整個人便往池中歪去。
千鈞一發之際,身後一道矯捷的人影疾如閃電般沖上前來,抓住了楚姜寧的手臂,用力一拽,硬生生將她從池水邊緣拉了回來。
楚姜寧驚魂未定地撞入一個溫暖而堅實的懷抱中,下意識地抓緊對方的衣襟,再一抬眼就對上了高詰那雙清亮而深邃的眸子。
微暗的燈光映出他不甚清晰的眉眼和略顯慌張的神情。
楚姜寧深吸幾口氣,心髒還在胸腔里撲通撲通地跳。
她沒來得及多想什麼,就趕忙松了手往旁邊退了兩步,略顯急促地說了句︰“多謝世子。”
高詰沒有多說什麼,也往後退了半步,臉上再看不出一絲異色︰“這邊燈火不足,二娘別再走近水邊了。”
楚姜寧垂眸應了句︰“姜寧知曉了。”便轉身往回去。
她抬手摸了摸耳朵,怎麼會如此燙?
又側目觀察高詰的動靜,見他一直跟在自己身後不遠處,只覺得連自己的臉也燒得可怕。
奇了怪了,這個世子不去跟人喝酒,大晚上的竟跑來這僻靜地方嚇人來了!
楚姜寧越想越惱,越惱臉越燒得慌!
遠處傳來畫舫上樂伎換曲的調弦聲,有人高聲笑著說了句什麼,隔著水面飄過來,很快就散在夜風里。
阿倩卻突然急匆匆跑來她面前停住,喘著氣道︰“二娘竟走得這般遠,叫奴婢好找。”
楚姜寧有些心虛地故意扭頭看向別處,生怕她注意到自己身後的高詰。
嗯?那個世子跟幽魂似的,一眨眼的功夫又不知道哪去了。
“我隨便走走罷了,對了,找我有什麼事?”
“是聖上......”阿倩喘勻乎了才道,“聖上召見你。”
“啊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