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庶命难从- 第116章 良民-散文诗词-17模板网
第116章 良民
    如月搬进了东厢房,楚沣拨了两个婢女过去伺候,饮食起居一概比照着韩氏从前的旧例来。她如今是正经的良民,又在衙门里备了妾室文书,名正言顺地成了楚沣的屋里人。

    府里上下都知道她肚子里揣着楚沣的骨血,见了面都客客气气叫一声“如月娘子”。

    韩氏面上待她极好,嘘寒问暖从不落下,隔三差五还叫人送些补品过去。可越是这样客气,底下的人越不敢多嘴。

    楚家后宅的旧人都明白,娘子越是不动声色,心里便越不痛快。

    这日午后,楚嫦月回来了。

    她是独自一人来的,只带了一个婢女。进了门也不去正厅,径直往后院走,走到东厢房门前时脚步顿了一下。

    如月正坐在廊下的矮凳上纳凉,手里捧着一碗酸梅汤慢慢喝着。她如今怀了身孕,楚沣免了她所有差事,只叫她好生养着。她便在廊下种了几盆茉莉,又养了两只小雀,日子过得比韩氏还清闲自在。

    听见脚步声,如月抬起头来,看见楚嫦月这身打扮,面上便浮起一丝笑意。

    “想必这位就是韩姊姊的女儿大娘吧。”

    她起身与楚嫦月平视,姿态落落大方,“第一次见大娘,果真是一个妙人儿,这般貌美,如月倒是头一回见。”

    楚嫦月看着如月那张白净圆润的脸,看着她微微隆起的小腹,看着她身上那件料子细密的新裁夏衫,一股火从心口直往上蹿。

    她认得那料子,是去年楚沣托人从江南带回来的上好细绢,当时只给了她两匹做衣裳,如今如月竟也穿上了。

    “我可当不起你这一声大娘。”楚嫦月哂笑一声,语气冰冷,“你一个婢子出身,爬上了我阿爷的床,便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?”

    如月脸上的笑意不减,抬手轻轻抚了抚自己的小腹,声音温温柔柔:“大娘这话说的,我已经脱了籍入了文书,如今是正经的良民。阿郎抬举我,让我住东厢房。大娘若有什么不明白的,只管去问阿郎。”

    她特意把脱了籍三个字咬得清楚,楚嫦月的脸当场就涨红了。

    “你......”

    “大娘莫动气。”如月往后退了一步,手依旧护在肚子上,语气里添了几分无辜,“我肚子里还怀着阿郎的骨血呢,若是惊着了,大娘可担待不起。”

    楚嫦月气得浑身发抖,伸手指着她,指尖都在颤:“你算个什么东西!我阿娘操持楚家二十多年,你一个太尉府丢出来的破鞋也配跟我阿娘平起平坐?你肚子里那块肉谁知道是不是我阿爷的种!”

    这话说得太难听了,如月脸上的笑意也有些没绷住。

    她只是低下头,目光落在自己的小腹上,神情里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委屈。

    “大娘若是怀疑,只管去问阿郎。”她一副被欺负狠了却忍着不哭的模样,“我一个弱女子还能说什么呢。”

    楚嫦月还要再说,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
    韩氏快步走到两人中间,先朝如月点了点头,语气温和:“如月妹妹,你身子重,别在外头站久了,仔细日头晒着。先回屋里歇着去,我叫厨房给你炖了百合莲子汤,一会儿就送过来。”

    如月顺势应了一声,朝韩氏欠了欠身,又朝楚嫦月行了一礼,便转身进了东厢房,轻轻合上了门。

    楚嫦月还要追过去,被韩氏一把攥住了手腕。

    “你跟我来。”

    韩氏拉着她一路穿过院子进了上房,反手关了门,又朝外头吩咐了一句:“我和大娘说会话,谁都不许进来。”

    她这才松开手,在榻上坐下。

    楚嫦月站在屋里,胸口还在起伏:“阿娘!你方才听见她说什么了没有?她一个......她敢跟我顶嘴!她还拿肚子里的野种压我!”

    “够了。”韩氏颇为无奈地说了句。

    楚嫦月愣了一下,看着韩氏的脸色,慢慢收了声,随即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。

    “她如今是良民,肚子里怀着你阿爷的孩子。”韩氏说,“你跟她吵,传到外头去,旁人只会说楚家的大娘容不下一个妾室,没有半分容人之量。你是许家媳妇,名声不要了?”

    “可她......”
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韩氏打断她,“我心里有数。”

    楚嫦月看着韩氏平静的脸色,忽然觉得委屈。

    她嫁到许家一年多,许文英待她一直不冷不热,她在许家的日子远没有出嫁前想得那般光鲜。

    如今回到楚家,连一个妾室都能跟她叫板,这口气怎么咽得下去。

    “从前家里的事,哪一件不是阿娘说了算?如今那个如月来了,你反倒处处让着她。”

    韩氏沉默了一阵。

    她忽然想起了刘氏。那个嫁进楚家没几年便病死了的女人、楚姜宁的生母。她当年待刘氏算不上好,面上客气,暗地里却处处打压。

    刘氏身子弱,她便在饮食起居上做手脚。后来刘氏病了,她叫了相熟的医婆来瞧,那医婆与她有些交情,开的方子不温不火,病便一日一日拖下去,直到把人硬生生拖没了。

    那时候她觉得理所当然。妾室嘛,不就是拿来拿捏的。只要不闹大,谁也说不了什么。

    可如今如月站在她面前,她年轻、鲜活,肚子里揣着楚沣的孩子,背后还站着太尉府,她忽然有些心虚。

    当年刘氏身后什么都没有,所以她敢肆意妄为。可如月身后站着的是她惹不起的人。

    “你懂什么。”

    韩氏终于开口,语气有些疲惫,“如月是太尉府送来的,她背后是吴忠,是太后。你阿爷在弘文馆的差事,你丈夫在许家的前程,有多少要仰仗太尉府的地方?我若对她强硬,传出去便是不满太尉府赠婢,是打吴忠的脸。那时候倒霉的是你阿爷,是你,是整个楚家。”

    楚嫦月咬着嘴唇不说话。

    韩氏继续说:“她左右不过一个妾室。一个妾室能翻出什么浪来?只要她还是妾,便永远在你我之下。你阿爷宠她是一时的事。等她生了孩子,年纪大了,色衰爱弛,你阿爷还能宠她一辈子不成?”

    楚嫦月沉默了一阵,忽然开口:“就如楚姜宁的那个生母吗?”

    韩氏的手微微一僵。

    楚嫦月的话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:“也对,一个妾室生了孩子又怎样,命薄福薄,还不是早早死了。”

    韩氏罕见地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“我看这个如月也差不多。”楚嫦月自顾自往下说,“她仗着肚子嚣张,可她别忘了,孩子能不能生下来还不一定呢。就算是太尉府出来的又能怎样?太尉难道还真会护着她这个八竿子打不着的贱人?”

    “行了。”韩氏打断她,神情有些不自在,“这话你在屋里说说也就罢了,出去别乱讲。”

    楚嫦月看了她一眼,见她脸色不好,以为她是被如月气的,便凑过去压低声音:“阿娘,我们不能让她这么嚣张。她今日敢跟我顶嘴,明日就敢骑到你头上去。你得想个法子,让她吃点苦头。”

    “你想做什么?”

    “在她饮食上动的手脚,阿娘当年不是最拿手吗?”

    韩氏脸色骤变:“你胡说什么!”

    楚嫦月被她这反应吓了一跳,随即撇了撇嘴:“我只是说说罢了,阿娘急什么。”

    “如月的事我心里有数,你不用操心。”韩氏道,“你在许家好好过你的日子,别总往娘家跑,叫人看了不像话。”

    楚嫦月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,最终也只是说了一句:“阿娘,我觉得你变了。”

    韩氏没有辩驳。

    她想起刘氏咽气前看她的最后一眼,想起楚姜宁跪在灵前那张小小的脸,心里生起一阵毛骨悚然。

    ------

    皇城吏部衙署的议事厅里,几位朝臣正围坐在一张长案前。

    案上是一份来自剑南道的急报,说的是剑南、黔中两地自入夏以来久旱无雨,稻田干裂,苗稼枯黄,百姓饮水困难,已有流民北上逃荒的迹象。剑南节度使请求朝廷拨粮赈济,并减免今夏赋税。

    吴忠坐在主位上。他今日下朝后特意叫了几个人来议事,其中有户部侍郎、工部员外郎、御史中丞,还有一个人——高诘。

    高诘被叫来的时候也没有推辞,只在长案末席坐下安静听着。

    吴忠朝户部侍郎点了点头:“你先说。”

    户部侍郎便展开一卷账册,把剑南、黔中两地的存粮数目、历年赋税、转运开销一一报了出来。报完之后,工部员外郎接着说两地河道淤塞、灌溉沟渠年久失修的情况。

    御史中丞则提到地方官员赈灾不力、有些县甚至还在催缴今夏赋税。

    高诘听着这几个人你来我往地说了小半个时辰,把旱情、存粮、漕运、赈灾、赋税每一项都掰开揉碎地议了一遍。

    最后吴忠合上急报,做了几项安排,便散了。

    众人起身往外走。

    高诘走在最后面,刚走到门口,身后传来吴忠的声音。

    “世子留步。”

    高诘转过身来看着他:“太尉还有何事?”

    吴忠脸上带着客套的笑意:“世子今日听了半日,怎么一句话都没有?莫不是觉得本官处理得不妥?”

    高诘笑了一下,语气散漫如常:“太尉处置得当,知微哪有什么高见。知微在兵部当差,对民政事务不熟,今日来听一听,长长见识罢了。”

    吴忠看着他,目光里带着几分探究,过了片刻才点了点头:“世子谦逊。往后有空,常来坐坐。”

    “一定。”

    高诘拱手行了一礼,转身走了。

    走出吏部衙署大门时,阿慎牵着马迎上来。高诘接过缰绳翻身上马,沿着承天门大街往南走。

    走出皇城范围之后,他脸上的笑意才慢慢收了起来。

    他到家时,楚姜宁正在院里给那几盆石竹浇水,见他回来得比平日晚,便放下水壶迎上来。

    “今日怎么回来得晚了些?”

    “太尉叫我去吏部议事了。”

    高诘把缰绳递给门房,和她一起往里走,“剑南道大旱,他叫了几个人去听户部报账。”

    楚姜宁微微蹙眉:“他叫你一个兵部的人去听民政的事?”

    “是啊。”高诘在中堂坐下。

    “真是怪也。”楚姜宁道,“太尉到底要做什么?先是给我阿爷弄个妾室,之后太尉夫人又邀我赴宴,现在又叫你旁听民政,这是要逐个击破吗?”

    “想来不会是什么好事。”高诘说,“咱们多注意些就好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