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漠边界，荒滩连绵。
高焱带着一队巡边骑兵在外巡查哨点，一路谨慎前行，不敢有半分松懈。
自打突厥主力被大靖大军击溃后，边境安稳了不少，但零散的突厥游击小队一直潜藏在荒漠各处，时不时出来骚扰劫掠，防不胜防。
队伍往前行进没多久，前方斥候匆匆折返，快步冲到高焱马前，出声禀报。
“将军，前方三里地外，发现突厥游骑小队，人数不多，分散游走，疑似在探查我方布防点位。”
高焱立刻抬手，示意全队止步，锐利的眼神望向前方荒漠。
“所有人列阵，缓步推进，就地截杀，不许放跑一人。”
军令落下，随行骑兵迅速整队冲锋。这支突厥小队本就是零散散兵，战力薄弱，根本挡不住正规边军的攻势。双方短暂交手片刻，靖军铁骑干脆利落，接连斩杀数名突厥兵，剩余几人见状不敢恋战，调转马头往荒漠深处逃窜。
战场迅速肃清，地面只剩寥寥几具突厥尸体。
一众士兵战意正盛，纷纷握紧兵器，目光紧盯着突厥兵逃窜的方向，人人都想趁势追击，斩获更多战功。
高焱却当即抬手，厉声喝止。
“全员止步，不许追击，立刻集结队伍，原路返程。”
身旁亲兵满脸不解，上前开口询问。
“将军，残敌已经溃逃，正是追击的好时机，为何要就此退兵？”
高焱面色严肃，目光扫过一望无际的荒漠，语气凝重。
“突厥人居于荒漠，最善用计。这些散兵刻意示弱逃窜，大概率是调虎离山。这片荒漠地形复杂，沙丘遍布，极易迷路。我们贸然深入，一旦被敌军主力合围，后果不堪设想。全军即刻回撤，不得有误。”
他的命令清晰果断，可队伍里并非所有人都愿意听从。
此次随行的还有慕容举带领的一众慕容氏族人，这群子弟常年驻守边境，自认熟悉荒漠地形，又心性浮躁急于立功，人人都想借着斩杀突厥残敌积攒军功，往上攀升。
高焱下令回撤的话音刚落，慕容氏一众子弟纷纷低声议论，满脸不甘。
“好不容易撞见突厥游骑，就这么放他们逃走，白白错失立功的机会。”
“不过是几支残兵败将，哪里有什么埋伏，将军太过谨慎。”
“我们熟悉荒漠路况，绝不会迷路，追上去就能斩获人头，为何不追？”
议论声此起彼伏，没人将高焱的军令放在眼里。慕容举站在人群之中，看着逃窜的突厥背影，心底同样燥热。
他出身慕容大族，素来傲气，不甘心错过唾手可得的战功。
他直接抬手，对着自家族人沉声开口。
“愿意追击的随我来，斩获军功，尽数归诸位所有。”
话音落下，数十名慕容氏子弟立刻调转马头，跟着慕容举，径直朝着突厥逃窜的荒漠深处追去，全然无视高焱的撤军命令。
高焱见此情形瞬间气急，脸色铁青。
“慕容举！”他厉声大喝，“军令在此，全军回撤，你敢私自带兵违令？即刻带人归队，不许深入！”
慕容举已然策马跑出一段距离，闻言只是回头拱手，语气敷衍。
“将军，机不可失，末将片刻便回，绝不延误归营时辰！”
说完，他不再停留，策马加速，带着一众族人彻底冲入荒漠深处，转眼就变成一片黑点。
高焱又气又急，立刻转头看向身边亲兵。
“立刻带两队骑兵，前去追回他们，务必将人全部带回，不许继续追击突厥残敌。”
亲兵刚要领命动身，天边忽然传来一阵呼啸风声，原本平静的荒漠骤然变天。狂风骤然席卷而来，漫天黄沙被卷起，瞬间遮蔽四野，视野瞬间被彻底封锁。
风沙来得又急又猛，砂砾打在甲胄之上噼啪作响，人人睁不开眼，根本无法辨清方向，更别说策马寻人。
带队亲兵面露难色，高声请示。
“将军，风沙太大，前路看不清，贸然前行极易迷路！”
高焱望着漫天黄沙，心知事态不妙。荒漠风沙最是凶险，一旦失了方向，整支队伍都有可能困死在戈壁之中。慕容举一行人已经深入荒漠，此刻派人追赶只会徒增伤亡。
万般权衡之下，高焱只能咬牙下令。
“所有人原地集结，背靠沙丘站稳，勒紧马缰，捂住口鼻，静待风沙过境，不许擅自走动一步！”
剩余将士立刻依令行事，全员迅速聚拢，牢牢守住站位，在漫天风沙之中静静等候。狂风肆虐不休，黄沙漫天飞舞，整片荒漠彻底被沙尘笼罩，分不清东西南北。
另一边，慕容举带着一众族人全力追击，一路追出极远，却始终没能追上逃窜的突厥游骑。那些突厥兵熟悉地形，借着复杂沙丘绕路逃窜，转瞬就没了踪迹。
不等慕容举等人折返，漫天风沙骤然袭来。他深知风沙的凶险，第一时间反应过来，立刻高声吩咐族人。
“所有人就近躲避，护住口鼻，不要乱跑！”
他自己迅速翻身下马，躲到一块巨大的岩石后方，抓起身上衣衫紧紧蒙住脸面，死死贴住石壁，抵御风沙侵袭。
狂风呼啸肆虐，黄沙狠狠拍打着岩石与甲胄，声响骇人。慕容举死死蛰伏在巨石之后，不敢有半点动作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肆虐的狂风渐渐停歇，漫天黄沙缓缓落定，荒漠终于恢复平静。
慕容举松开衣衫抬头起身，环顾四周，瞬间心头一沉。
方才慌乱躲避风沙，众人四散分开，此刻他的视野之内空空荡荡，身旁没有一个族人身影。
整片荒漠死寂一片，遍地黄沙，周遭景物全都被风沙改变，原本的路径、标记全部消失不见。
他出声呼喊，得不到半点回应，整片荒漠只剩自己的回声。他带着的一众慕容氏子弟全部在风沙之中失联，不知所踪。
慕容举站在原地，心底瞬间慌乱起来。他明知自己违令在先，私自带队追击，如今又弄丢全部族人，若是无法归队，后果不堪设想。
与此同时，风沙彻底散去之后，高焱立刻整顿队伍，清点人数，确认己方留守将士无一人伤亡，即刻带队调转方向，全速返回主营营地。
队伍回到营地，驻守营地的严正立刻上前迎接，目光扫过队伍，发现不见慕容举和一众慕容氏子弟的身影，当即问道：“大总管，慕容举一行人怎么没有随队归来？他们去往何处？”
高焱闻言，心头瞬间纠结起来。
此事若是如实上报，必然会被记入军册。慕容举违令追击、擅自脱离队伍，一众子弟贪功妄动，皆是触犯军规。
若是军中传出将领私自违令、士兵争功乱纪的消息，轻则扰乱军心，重则被朝堂之人抓把柄，借机诟病边军军纪松散。
而且慕容氏一族在边境势力不小，贸然严惩，极易引发部族不满，徒增事端。
几番犹豫之后，高焱压下心底怒火，选择暂时隐瞒实情。
他转头看向严正，语气平稳。
“方才追击突厥残敌，现场尚有部分残局需要清理。慕容举带着他的族人留在后方善后，处理残余痕迹，稍后便会带队归来。”
严正看着高焱略显紧绷的神色，眼底闪过一丝疑虑。他从前虽未在军营待过，却也知道清理残局无需全队留守，更不会迟迟不归。
他心里清楚事情定然不像高焱所说这般简单，此次外出巡查，必然是出了意外。
但高焱是大总管，他就没有继续追问，只是点了点头，装作完全相信的模样，应声回话。
“原来如此。那便等他们归来之后，再行统一清点报备。”
高焱微微颔首，不再多言，转身入帐休整，心底却始终压着一块巨石，满心都是恼怒与担忧。
他既气恼慕容举一众贪功违令，又担忧众人困在荒漠，遭遇不测。
整整一夜，营地寂静无声。高焱彻夜未眠，数次派人去往营外路口等候，始终不见慕容举一行人归来。
直至第二天凌晨，天边泛起了微光。
荒漠路口处终于出现一队人影，步履蹒跚，行进缓慢。
正是慕容举带着仅剩的十几名慕容氏子弟狼狈归来。
一行人满身黄沙，甲胄沾染尘土，面色憔悴苍白，嘴唇干裂，浑身尽显疲惫，所有人皆是一夜未歇，在荒漠之中漫无目的摸索赶路，硬生生熬了一整夜才找对路径。
当初一同违令追击的数十人，只剩这十几人归来，其余人依旧失联，不知所踪。
慕容举踏入营地，看见守在帐外的高焱，当即低头垂首，满脸愧色。
他心里清楚，自己此次犯下大错，违令行军、私自带兵、致使族人失联，条条都是重罪。
他快步上前，单膝跪地，主动请罪。
“末将有罪，甘愿领罚。此次是我一意孤行，违抗将军军令，私自带队追击，才酿成大祸，连累族人深陷险境，一切过错皆在我一人。”
请罪之后，他抬头看向面色冰冷的高焱，低声恳求。
“大总管，我自知罪责难逃，任凭将军处置。但剩余归来的这些子弟皆是听从我的号令行事，并非蓄意违令。他们已然在荒漠中受尽磨难，死里逃生，还请将军开恩放过他们，不要牵连责罚众人。”
高焱低头看着跪地请罪的慕容举，积压一夜的怒火彻底爆发。
“事到如今，你还敢求情？”
“我战前再三叮嘱，突厥残敌逃窜必有蹊跷，不许贸然深入荒漠。你自持熟悉地形，心贪战功，无视军令，私自带队脱离主力队伍。风沙来袭，数十名士兵身陷险境，生死未卜。你可知若是遭遇突厥埋伏，或是全员困死荒漠，你这点微薄战功，能抵得上将士性命？”
慕容举垂着脑袋，不敢抬头辩驳，只能沉声认错。
“末将知错，是我太过自负，贪功冒进，害人害己。”
“知错无用！”高焱语气愈发严厉，“军营之中，军令如山，违令者必惩。若是人人都像你这般，为了军功肆意妄为，无视军纪，边军何以御敌？军心何以稳固？”
说完，高焱不再多余斥责，转头对着身旁亲兵沉声下令。
“慕容举违令行军、擅自带队、贻误军情，致使将士失联遇险，触犯军规。即刻拿下，杖责三十，军中禁足三日，记大过一次。归来一众慕容氏子弟，盲从将领号令，无视军纪，每人军棍十下，以儆效尤。”
军令如山，没有半点转圜的余地。
亲兵立刻上前，遵令执行惩罚。
慕容举没有丝毫反抗，俯首领罚。他心里清楚，高焱已经是顾及大局格外留情了。依照军规，违令带队致将士失联，重则可直接革职查办，甚至按逃兵论处。
如今只罚杖责、禁足记过，已是最大限度保全了他和慕容氏一族的颜面。
而一旁站着的严正看了全程，心底也彻底摸清了昨夜的实情，也看懂了高焱的难处。
他沉默地立在一旁，并没有出声干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