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诘早已将柳氏交付的那一匣密信都看过了一遍。
信笺笔墨陈旧，拿取都要小心翼翼。里面都是当年慕容彦与慕容浅兄妹二人的私人往来书信。
全部阅览下来，里面并没有涉及谋逆逆反、通敌作乱的言论。大多是慕容浅身居深宫，难耐禁庭的孤寂，随口倾诉宫中的拘束无趣以及步步谨慎的琐碎心境；而慕容彦的回信也始终恳切平和，只嘱咐她安分守己、谨守妃嫔本分，好生伺候圣上，不要触怒圣威。
其间只有零星几处笔墨，隐晦地提及了巫蛊旧案爆发之前，宫中人事异动、暗流频起的细碎端倪。只是时隔多年，沧海桑田，当年牵扯此案的宫人、内侍、朝臣，要么早已故去入土，要么被远逐流放杳无音信，留存于世的人证物证寥寥无几，想要据此查证当年真相，难如登天。
高诘将密信仔细收好，藏于书架最隐秘的夹层之中。
证据不足便贸然行事无异于自投罗网，唯有静待时机、暗中深耕，方能寻得破局之机。
这日下朝之后，兵部一众同僚齐聚值房闲谈，热议近日京中传遍的风月流言。
主人公之一的高诘就坐在其间，笑着应答。
有人率先笑着打趣：“高郎中，近日满城皆传，你有意迎娶温氏女为妾，此事究竟是真是假？我等可日日听着坊间闲话，好奇得很。”
旁人纷纷附和起哄，言语戏谑，想知道这个名声在外的肃王世子是否真会动了纳妾的心思，竟都闹出夫妻失和的风波来。
高诘眉眼间带着几分松弛的轻佻笑意，语气随意坦荡。
“温三娘才情品性皆是出众，一片心意赤诚，我的确有所动容。”
话音落下，满座哗然，众人纷纷惊叹打趣。
又有人追问：“如此说来，高郎中是真打算应下这门亲事？不知何时定下吉日，我等也好提前讨一杯喜酒。”
高诘浅笑颔首，顺势松口敲定说辞：“近日家事纷乱，耽搁许久，待我处理了府中的琐事，便会择日定下纳采吉日。”
几句轻描淡写的应答，彻底坐实了外界所有传闻。
一众同僚尽数信以为真，纷纷夸赞高诘坦荡随性，无人察觉这是一场精心谋划的伪装。
风声借着众人之口，飞速传遍朝堂上下，也传到了林海柘耳中。
林海柘正在中书省值房里看边关递来的塘报，听完来报的人说话，脸上笑意深了几分。
他把塘报合上，捋了捋胡子，对身边的心腹说：“世子说到底还是年轻。前头装得硬气，一听说林家的门第、温献玉的品貌就把持不住了。你叫人去告诉三娘，让她准备好嫁给世子，她的福气还在后头呢。”
温献玉得知高诘松口答应纳妾，更是顺势收敛了往日的张扬纠缠，日日深居简出，摆出一副温顺乖巧、静待入府的模样，将一副良善谦卑的姿态演得淋漓尽致，愈发让人看不出破绽。
消息层层递进，最终传入深宫长乐殿中。
这出戏做得足了，吴太后那边的眼线递上去的消息就变成了：高诘松了口，温献玉进了门，两下里正商量着定日子。
吴太后听完对竹音说：“高诘到底年轻，一个温献玉就把他拿住了。既是这样，他那头暂时不必盯得太紧，把人都撤回来，搁到别处去用。”
竹音应了声，又问撤回来的人往哪儿搁。吴太后想了想：“大长公主府那边再加两个人，她最近请客请得太勤了。还有，兵部那边盯着些，河西几个镇的都尉今年该换了，吴忠前几日递上来的名单我看了，有几个位置得再斟酌斟酌。”
于是原本盯在高诘身上的眼线撤了大半，一部分挪去了大长公主府外头，一部分跟着吴忠去了兵部，忙活河西边防的人事调动去了。
此举恰好为高诘腾出了最珍贵的隐秘窗口期。
他转头就把阿慎叫了来。
“你找几个靠得住的人，去查几件事。当年巫蛊案发时，宫里有个姓陈的道人，是从终南山来的，太后引荐给睿宗的。这个陈道人后来去了哪里，是死是活，要查清楚。还有，慕容浅身边有个贴身宫女叫春莺，案发之后被没入了掖庭，后来放出来了没有，如今在哪儿，也查。”
阿慎一一记下，又问：“阿郎，这两件事都隔了二十年了，查起来怕是不容易。”
“不容易才没人查。”
高诘说，“吴太后当年把这案子办得太死了。可她处理得再干净，总有人还活着。陈道人要是没死，就是活口。春莺要是还在，就是证人。哪怕只找到其中一个，当年那面铜镜里的符咒是怎么塞进去的、那封认罪书是谁逼着慕容浅写的，就能问出些东西来。”
阿慎点头应下，转身要走，高诘又叫住他：“小心些。吴太后虽撤了盯我的人，可京中到处都是她的耳目。你找的人要可靠，办事的时候别露出跟兵部或肃王府有干系的痕迹。”
阿慎郑重应下，快步出了门。
高诘坐回案前，转头看向书架最里头那排书，那后头塞着柳氏给的木匣子。
信翻不了案，但信里提到的那些名字，或许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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岁岁重阳，今又重阳。
满城秋菊盛放，清风载香，家家户户登高宴饮，欢聚团圆。
唯独楚家，阖府上下都是一片冷清。
往年韩氏还会操持着，亲自去市场挑选菊花回来摆放，如今也是没有那个心力。院子里的菊花都是石庆去选购来的，说实话，品相实在有些差强人意。
然而这些都不重要了，毕竟现在也没人有心思赏菊。
而经历小产一事后，楚嫦月则像是彻底变了一个人。
往日里鲜活张扬、爱争爱闹、眉眼总是带着盛气的人骤然沉寂下来。不过短短数日，她原本圆润温婉的脸颊迅速消瘦下去，眼底的鲜活锐气褪去，变得终日沉默寡言。
曾经挂在她身上的娇纵与明媚消散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身挥之不去的阴郁。
韩氏日日贴身伺候、汤药不断。楚嫦月年轻底子好，经过一番悉心调养，恢复得极快，短短不到五日，便能走出厢房，到庭中晒太阳透气。
只是人虽养好，心境却早已截然不同。
今日楚嫦月出来晒太阳时，楚姜宁正坐在窗前看书。两人不经意打了个照面，楚嫦月脚步顿了一下，低着头往另一边去了，没说话，也没像从前那样横挑鼻子竖挑眼。
楚姜宁也没主动搭话，各做各的。
许文英平日里公务繁忙，没法日日登门探望。恰逢重阳公休假日，他终于抽身前来楚家看望楚嫦月。
他进门时手里提了一盒点心，先去正厅给楚沣和韩氏行了礼，然后才去后院看楚嫦月。
两人在院里坐了半晌，芸儿从厢房出来倒水时远远瞥了一眼，见许文英坐在石凳上，楚嫦月坐在对面，两人隔着一张石桌，一个低头抠手指，一个望着别处，安安静静的，谁也没跟谁吵。
完完全全相敬如宾的模样。
芸儿这些日子一直陪在楚家，楚姜宁有她解闷，倒也不算太闷。偶尔出去走走，饭都在自己屋里吃，没怎么往韩氏和楚嫦月跟前凑。
她也知道高诘那边已经快到了纳采的时候，只是不知道私底下的计划走到哪一步了。阿慎没有来递消息，她也不便主动去问。
傍晚时分，楚府备下重阳家宴。
难得一家人齐聚桌前，许文英也陪坐在侧，算是凑齐了一场团圆宴席。
桌上佳肴满盘，都是秋日时令美味，可满桌人都各怀心事，无人在意美食，都只是无声地咀嚼着。
压抑的氛围沉甸甸压在每个人心头。
死寂良久，楚沣率先打破沉默，看向神色淡然的楚姜宁。
他问：“二娘，我听说世子要纳那个温家娘子做妾，可是真的？”
楚姜宁满不在乎，轻轻颔首：“是真的。”
席间再度恢复静默。
楚沣望着她那副无所谓的模样，想起过往种种纠葛、如今女儿们各自的坎坷境遇，心中五味杂陈，终是长长叹了一口气。
韩氏赶紧接话打圆场：“其实纳妾也不是什么稀罕事，咱们这种人家，哪家没几个妾室。我看那温三娘应当是个贤惠的，听说也是书香门第出来的，知书达理。二娘想开些，别太往心里去。”
楚姜宁听着这对夫妻一唱一和，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意思——怕她闹？怕她回娘家哭？还是想哄她认下这桩事，好省得家宅不宁？
楚姜宁懒得应付，更无心应付这场虚假的温情和睦，只低头随口扒了几口饭菜，一句话没说就放下碗筷，起身离席了。
她前脚进门，后脚楚嫦月就跟了过来。
楚姜宁回头看见她，有些意外。
楚嫦月站在门口，，两只手绞着帕子，一脸纠结的模样。
“有事？”楚姜宁问。
楚嫦月咬了咬唇，犹豫了一会儿才开口：“我能进来坐坐吗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