丹馆的灯，一盏一盏熄了。
账本上，三百五十一万的墨迹未干。
后门巷子里，汪直的身影没入夜色，脚步比来时稳了许多。
空间里，三株六阶灵草，又长高一寸。
李二狗躺在内院的躺椅上，望着天上的月亮，翘着腿。
开张第一天，赚了二百六十万。
收了根针，喂了颗饵，摸了把刀的来路。
这中都的账，越算越有意思了。
他闭上眼，哼着小曲。
脑子里，却在过明日的账。
驻颜丹每日限量，物以稀为贵。
增寿丹还有一月，那可是比驻颜丹大十倍的浪。
等这两样站稳了，中都这口锅，小爷就能稳稳端住。
正美着，李六的声音贴着识海响起。
“主人，瘦鹞子出城了，往南，没再回来。”
“提线的幕偶，跑了就跑了。”李二狗眼皮都没抬。
“盯紧禅宗和丹鼎阁的人。”
“是。”
苏清瑶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，披着件外衣，往他旁边一坐。
“还不睡？”
“算账呢。”李二狗闭着眼，“算明日的账。”
“明日的账，明日再算。”苏清瑶把他的腿从躺椅上拍下去半截，“进屋。”
“哎。”
李二狗乖乖起身，临进屋前，回头望了一眼斜对街的茶楼。
茶楼二层，黑漆漆的，什么都没有。
他笑了笑，进了门。
而丹馆斜对街的茶楼二层，一双眼睛，把回春丹馆四个字，从头到尾看了三遍。
然后，那人身形一闪，没入夜色。
中都的贵妇圈炸了锅。
可比贵妇更快的，是人盟里那位贵人的耳目。
回春丹馆——这四个字，今夜，就摆上了某张案头。
…… ……
结下来十几日里，空间药圃，三株六阶灵草，灵性终于养足了。
一月期满。
寿元丹开炉这日，空间丹房封炉。
李丹一袭青袍，端坐炉前，神情是前所未有的郑重。
寿元丹，十年档。
这是他入主空间丹房以来，炼过的第一炉六阶主药的丹。
“起炉。”
炉火升起，这一次，连空间里的空气都跟着绷紧了。
大丫守在炉边，眼睛一眨不眨。
丹房门外，4040领着傀儡队，把一味味药材流水般递进去，时辰、分量、火候，一笔一笔记录在案。
三个时辰后。
丹成一刻——
嗡。
一声轻响，丹香冲透丹房屋顶，漫过药圃。
万苗俯首。
灵田上空，隐隐凝出一层淡青色的光雾，久久不散。
连空间里的灵兽都趴了一地，朝着丹房的方向，一动不动。
大白把脑袋埋在翅膀底下，只露一只眼，偷偷看丹房。
它活了这么大，头一回见空间这么大动静。
消息传到正厅，王桂香正在喝粥。
听完，老太太把碗一放，双手合十。
“阿弥陀佛，丹成了，喜日子就到了。”
“双喜临门，双喜临门啊。”
李二狗赶到空间丹房时，炉盖刚刚揭开。
九粒丹丸，静静躺在玉盘里，通体莹白，丹纹隐现，每一粒都裹着一层淡淡的光晕。
“成了。”李丹捻起一粒，端详良久，“主人，此丹——”
“增寿十年档。”
“实效，增寿三十年。”
李二狗倒吸一口凉气：“三十年？！”
“是的。”李丹放下丹丸，“每人限服三次，第四次起，无效。”
“限三次……”李二狗眼睛越瞪越亮，忽然一拍大腿，“限得好！”
“限三次，才金贵！”
“要是能当饭吃，这丹还值什么钱？”
李丹万年不变的脸上，也透出几分笑意。
他炼了一辈子的丹，头一回见有人嫌丹效太好的。
大丫在旁边听得似懂非懂，用力点头：“金贵，好。”
…… ……
当天，李二狗就定下了章程。
寿元丹，定价三十万一粒。
每人限购三粒，实名预定，凭号取丹，造册三份——一册收钱，一册存档，一册备用。
苏清瑶听完，拨算盘的手停了。
“三十万？”
“驻颜丹三万。”李二狗笑眯眯，“驻颜买的是脸，增寿买的是命。”
“买命的人，价都不还。”
苏清瑶想了想，默默把算盘拨得噼啪响。
“还有个事。”她笔尖一顿，“实名造册——你可想清楚了，册子上记了谁，就是谁。往后出了岔子，跑都跑不掉。”
“就是要跑不掉。”李二狗笑眯眯，“买命的人，得自己把名字写在命上。”
三册名册，当天夜里准备好了。
…… ……
而中都城里，没有人知道回春丹馆的丹房里发生了什么。
可有些东西，瞒不住。
城西，一座深宅地底，密室。
一位躺在棺材里闭死关的合道境老者，忽然睁开了眼。
寿元将尽的枯瘦身躯里，一点神识缓缓苏醒——他的后辈闻风报告。
能再活三十年的寿元丹！
三十年，或许就能突破大乘，求生本能，他让掀开了盖。
生机。
城西那处密室里，老者盯着虚空看了半晌，唤来守关的子孙。
“去买。”
“无论付出何种代价，都要得到寿元丹。”
城东、宗门后山……
中都几个最深、最静的地方，先后有几位老怪物，睁开了眼。
有的掐指推算，有的唤来子孙，有的什么都没做，只是望着回春丹馆的方向，望了很久。
中都的水，开始浑了。
…… ……
丹成次日，王桂香就把全家召到了正厅。
“丹的事，往后放。”
老太太袖子一撸，中气十足。
“明儿，办喜事！”
筹备，连夜开锣。
两套凤冠霞帔，一套给翠儿，一套给清瑶，是王桂香亲自去中都最好的绣庄定的。
喜饼双层，花轿八抬，红绸从丹馆门口一路铺到街角。
醉仙居的席面，订的是最好的——山中走兽云中雁，陆地牛羊海底鲜，一样不落。
掌柜亲自登门问章程，王桂香大手一挥：“最好的！我儿子不差钱！”
一句话，传遍了半条街。
街坊邻里啧啧：李家老太太，中气真足。
最忙的是李旦。
老太太把司仪的差事派给了他，这位大哥如蒙天恩，当天就躲进房里苦练主持词。
练到走火入魔。
深更半夜，他对着镜子，一遍一遍地演练。
“一拜天地——”
“二拜高堂——”
“夫妻对拜——”
练到兴起，对着铜镜深深一揖，把端汤进来的夏荷吓了一跳。
“大公子，你魔怔了？”
“这不是怕误了二弟的吉时嘛。”李旦揉着腰，赔笑。
夏荷端着汤，看着他，忽然笑了。
笑着笑着，耳根有点红。
明日，何时她也能在堂上拜一拜呢。
…… ……
婚礼正日子，天没亮，中都就醒了。
两顶八抬大轿，描金绘彩，十六个轿夫清一色的崭新短打。
锣鼓队开道，唢呐一响，半条街都探出了脑袋。
“听说了吗？今天回春丹馆办喜事！”
“娶几个？”
“俩！还都是天仙！”
“嘶——零修为，娶俩天仙？这世道……”
“嘘，小声点，如今人家是丹道魁首，五品丹师！”
花轿先去的北周驿馆。
苏清瑶一身大红嫁衣，凤冠霞帔，红盖头遮着，由贝琴亲自扶着，一步一步迈上花轿。
这位凝汐宗的圣女、如今的回春丹馆掌账娘子，上轿之前，手指攥着轿帘，攥得发白。
“苏姐姐，走吧。”贝琴轻声说。
顿了顿，她又低声补了一句：“哭什么，妆该花了。”
盖头底下，传来一声闷闷的：“谁哭了。”
“行行行，没哭。”贝琴失笑，扶着她，稳稳迈过轿前的火盆。
花轿起，十里红妆，从北周驿馆一路铺到回春丹馆。
而丹馆后院，另一间屋里，王翠坐在镜前。
凤冠霞帔，也是崭新的。
她跟二狗，早有夫妻之实，孩子都管他叫爹。
可今日补办这场婚礼，她望着镜子里的自己，还是不争气地红了脸。
夏荷给她理着衣角，笑嘻嘻：“翠姐姐，你脸红了。”
“去去去。”王翠啐了一口，嘴角却压不住。
前头锣鼓声近了。
“来了来了！”王桂香一路小跑，“翠儿，吉时到了！”
王翠深吸一口气，站起来。
牛高马大的身板，一身大红，眉是远山，眼是秋水——巾帼美人，今日是新娘。
…… 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