欧阳然往黑暗里走了大约三十步。
然后,他停住了。
不是因为前面有危险。
而是因为,他的腿,突然不听使唤了。
刚才那一幕,像一帧被定格的照片,死死钉在他的脑子里——火光炸开的瞬间,慕容宇扑过来的身影,被冲击波掀得连连倒退,后背撞上护坡墙的那一声闷响,还有,他摸到的那一片湿热。
温热的,黏稠的,浸透裤腿的血。
欧阳然站在原地。
握着探杆的手指,捏得关节发白。
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山风灌进胸腔,带着硝烟和腐叶的味道,呛得他喉咙发紧。他告诉自己,没事了,包扎好了,人还活着,还能说话,还能笑,还能跟他贫嘴,那就没事了。
可是——
他眼前,又闪过那道伤口。
皮肉外翻,从膝盖一路裂到脚踝。
那么长,那么深。
那是替他挡的。
如果不是那一推,此刻躺在那儿的,流着那么多血的,就是他欧阳然。
欧阳然缓缓闭上眼。
然后,他猛地转过身。
往回走。
走得很急。
急到踩断了好几根枯枝,急到几乎是用跑的。
他必须回去看一眼。
必须亲眼确认,那个人还好端端地靠在那儿,没有在他转身之后,悄悄倒下去。
---
慕容宇还靠在护坡墙上。
他正低着头,检查自己腿上的绷带。
听到脚步声,他抬起头。
看到欧阳然快步走回来,愣了一下。
怎么了?他问,前面有情况?
欧阳然没说话。
他三步并作两步,走到慕容宇面前。
蹲下。
一把抓起慕容宇的裤腿。
绷带还在,缠得严严实实。
但裤腿,已经被血浸透了。
深红色的血渍,在月光下,泛着暗沉的光。
刺眼。
刺得欧阳然的眼睛,一阵发酸。
你怎么回来了?慕容宇又问了一遍,声音里带着点担忧,是不是发现什么了?
……没有。
那你——
我回来看看你。
欧阳然的声音,闷闷的。
他没抬头。
只是盯着那道被血染透的裤腿。
盯了很久。
久到慕容宇觉得不对劲了。
欧阳?
……嗯。
你看着我。
欧阳然没动。
慕容宇伸手,想抬起他的下巴。
手刚碰到他的脸,就愣住了。
指尖,触到一片湿润。
你……
别说话。欧阳然的声音,哑得不像话,让我缓缓。
慕容宇张了张嘴。
最终,什么都没说。
只是安静地,让欧阳然握着他的手。
山风呜呜地吹过。
四周安静得,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。
还有欧阳然那一声,几乎听不见的哽咽。
---
欧阳,慕容宇轻声开口,你抬头。
抬头看看我。
欧阳然缓缓抬起头。
月光下,他的眼眶红得厉害。
脸上,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泪痕。
你哭了。慕容宇说。
没哭。欧阳然别过脸,风大,迷眼。
风大迷眼,能把眼泪迷到我手背上?
欧阳然没话说了。
他咬着牙,瞪着慕容宇,瞪了半天。
然后,眼泪又掉下来了。
一滴滴,砸在慕容宇的裤腿上。
砸在那片暗沉的血渍上。
温热的泪,浸进血色里。
慕容宇的腿,轻轻颤了一下。
嘶——他倒吸一口凉气。
欧阳然一下子慌了,我碰着你伤口了?
不是。慕容宇摇头,声音带着笑,是眼泪太烫了。
真的。慕容宇认真地说,你眼泪滴上来,比消毒水还刺激。
欧阳然气得想揍他。
可是看着他苍白的脸,又舍不得。
只能红着眼眶,恶狠狠地瞪着他。
说了别逞英雄!欧阳然的声音,带着哭腔,你他妈能不能别老这样?!
哪样?
替我去死!欧阳然几乎是吼出来的,每次都是这样!每次都他妈抢着去挡!你是嫌你命太长,还是嫌我命太硬?!
慕容宇没说话。
只是安静地,看着他。
看着这个平日里冷静得不像话的人,此刻红着眼眶,又气又急地冲他吼。
他忽然,笑了。
欧阳。他说。
干嘛?
你吼我的时候,慕容宇说,声音特别像顾队。
欧阳然愣住了。
顾队当年训我的时候,慕容宇继续说,也是这个调调。又急又凶,骂得跟什么似的,但骂完,还是会偷偷给我留一碗热汤。
欧阳然张了张嘴。
想说什么。
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因为……他忽然想起来。
顾队当年,也是这么骂他们的。
骂他们不要命。
骂他们逞英雄。
骂完,又默默把最好的东西,留给他们。
你看,慕容宇轻声说,我们俩,到底还是没学会顾队的本事。
……什么本事?
学会自私一点的本事。
欧阳然的鼻子,一下子又酸了。
他低下头。
额头抵在慕容宇的膝盖上。
闷声说了一句:
你要是敢出事,我就……
你就怎么?
我就把顾队留给你的那坛老酒,全泼了。
慕容宇怔了怔。
然后,笑得眼睛都弯了。
他说,那我可不能让你得逞。
那坛酒,我还打算,等你过四十大寿的时候,跟你一块儿喝呢。
欧阳然没抬头。
只是肩膀,微微抖了一下。
像是笑。
又像是,还没缓过来。
---
过了很久。
欧阳然才抬起头。
他吸了吸鼻子,用力擦了把脸。
行了。他说,哭完了。
哭完了?慕容宇挑眉,这么快?要不要再给你点时间?
好嘞。
慕容宇乖乖闭嘴。
欧阳然重新检查了一遍绷带。
又把他自己撕下来的那条衬衫布,重新系了系。
血止住了。他松了口气,但伤口深,走多了还会裂开。
那怎么办?慕容宇问,总不能,让我一个人搁这儿坐着,你自个儿进矿洞吧?
我正有此意。
欧阳然。慕容宇的声音,沉了下来。
我知道你想说什么。欧阳然打断他,但你现在的腿,走不了那么远的路。矿洞里什么情况,咱们一概不知。你瘸着一条腿进去,万一遇着事儿,跑都跑不了。
那你呢?慕容宇看着他,你一个人进去,万一遇着事儿,连个搭把手的人都没有。
我有探杆,有枪,有对讲机。
有屁用。慕容宇说,刚才那雷,你差点踩上去。
那是意外。
你哪次出事,不是意外?
又是这句话。
欧阳然噎了一下。
他张了张嘴,想反驳。
但看着慕容宇那条浸血的裤腿,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
那你说怎么办?他问,总不能,就这么干等着天亮吧?
慕容宇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,缓缓开口:
先不进去。
什么?
我刚才,仔细想了一下。慕容宇说,这些雷,埋得这么密,手法又这么专业,说明这里面的人,早就在防着有人摸进来。
所以呢?
所以,慕容宇看着他,他们很可能,已经知道我们来了。
欧阳然的眉头,皱了起来。
你是说——
雷是新的。慕容宇说,我刚才趁你包扎的时候,看了一眼那枚炸开的雷的断口。铁锈是新的,火药也是新填的。埋下去,不会超过三天。
三天。
也就是说,在他们抵达之前。
有人,刚刚布下了这片雷场。
而且,慕容宇继续说,布雷的人,手法太专业了。专业到……不像是贩毒的。
像是打仗的。
慕容宇点头,退伍军人,或者,雇佣兵。
欧阳然的心,往下沉了沉。
刘振明没提过这茬。
刘子轩那边的情报,也没提过。
影子组织什么时候,多了这么一号人物?
你刚才说,慕容宇忽然问,这种压发雷,你在顾队的旧卷宗里见过?
欧阳然点头,二十年前,边境线上一伙雇佣兵,用的就是这种手法。
那伙雇佣兵,慕容宇问,后来呢?
欧阳然沉默了几秒。
被顾队,端了。
一个不留?
主犯全落网。欧阳然说,但有一个小头目,跑了。
跑了?
欧阳然的声音,低了下来,顾队当年追了他整整三个月,最后,还是在边境线外,让他给溜了。这事儿,一直是顾队的一块心病。
慕容宇的眉头,拧得更紧了。
你是说——
我只是猜测。欧阳然打断他,先别急着下结论。
但如果是他,慕容宇说,那这座矿里,恐怕不只是毒枭。
……对。
两个人,在黑暗里,对视了一眼。
都从对方的眼睛里,看到了凝重。
一个二十年前从顾队手里逃脱的雇佣兵小头目。
一个布满了专业诡雷的废弃金矿。
一个藏了二十年的暗夜帝国最后的据点。
这三条线,串在一起。
让这座山里的夜,变得更加凶险。
---
所以,欧阳然缓缓开口,我们更不能,就这么冲进去。
慕容宇点头,得先摸清楚,里面到底有多少人,什么配置。
但你的腿——
我的腿没事。慕容宇说着,扶着墙,缓缓站了起来。
他试着,走了两步。
腿一软,差点栽倒。
欧阳然眼疾手快,一把扶住他。
没事?他冷着脸,这叫没事?
……意外。慕容宇面不改色,刚站起来,有点晕。
血都流了那么多了,能不晕?
所以,慕容宇看着他,忽然笑了,还得麻烦欧阳队长,扶着我走一段。
欧阳然看着他。
看着这个明明站都站不稳,还偏要逞强的人。
气得牙痒痒。
又心疼得不行。
……行。他说,我扶你。
但你要是敢再逞强,他补了一句,回去,我就把你那坛老酒,全倒沟里。
……你狠。
彼此彼此。
两个人,一个扶着,一个瘸着。
慢慢朝着护坡墙的另一侧,挪去。
那边,有一处半塌的矿工棚。
正好可以,当作临时的观察点。
---
矿工棚里。
破破烂烂的,堆着一些生锈的矿镐和碎煤渣。
欧阳然把慕容宇扶到墙角坐下。
又把自己的外套,脱下来,垫在他身后。
你先在这儿歇着。他说,我去前面探探路。
你——
放心。欧阳然打断他,我不进矿洞,就在外围转一圈,看看有没有别的入口和暗哨。最多二十分钟,就回来。
慕容宇看着他。
看了很久。
最终,缓缓点了点头。
二十分钟。他说,一分钟都不能多。
你要是超时了,慕容宇顿了顿,我就去找你。
你这腿,还能走?
爬,我也爬过去。
欧阳然的鼻子,又酸了一下。
他别过脸,没让慕容宇看见。
……知道了。他说,等我回来。
他转身,朝棚外走去。
走了两步,又停下。
慕容。
刚才那话,欧阳然说,还作数吗?
哪句?
等你回来,给我煮碗面。
慕容宇怔了一下。
然后,笑了。
作数。他说,加两个蛋。
……嗯。
欧阳然没回头。
但慕容宇看见,他的耳朵尖,红了。
---
欧阳然的身影,消失在夜色里。
慕容宇靠在墙上。
听着山风,一遍遍地,灌进棚子。
他低下头,看了一眼自己腿上的绷带。
那条布,是欧阳然从他衬衫上撕下来的。
布角,还沾着一点血迹。
慕容宇伸手,轻轻碰了碰。
忽然,低低地笑了一声。
傻子。他说。
……下次,不许再哭了。
他抬起头。
目光,穿过棚子破损的木墙,看向远处那个黑黢黢的矿洞口。
山风里,似乎有什么声音。
很轻。
像是金属碰撞的声响。
从矿洞深处,隐隐约约地,传了出来。
慕容宇的瞳孔,微微缩了一下。
有声音?
矿洞里,有人?
他下意识地,摸向腰间的枪。
手刚碰到枪柄,棚子外面,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脚步声。
慕容宇的手指,扣上了扳机。
是我。
欧阳然的声音,从棚外传来。
慕容宇松了一口气。
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?他问,还不到十分钟。
欧阳然没回答。
他走进棚子,在慕容宇面前蹲下。
脸色,很沉。
怎么了?慕容宇的心,提了起来,发现什么了?
欧阳然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,缓缓开口:
矿洞口往里,五十米左右,有亮光。
亮光?
很微弱。欧阳然说,像是……手电。
慕容宇的眉头,皱了起来。
手电?
这个点了,谁会拿着手电,在矿洞里晃?
还有,欧阳然继续说,我在洞口附近的浮土上,看到了车辙。
车辙?
是新的。欧阳然的声音,压得极低,轮胎印,还没被风吹散。
两个人,在黑暗里,对视了一眼。
慕容宇的瞳孔,骤然收缩。
车辙。
新鲜的。
也就是说——
这座矿里,今天晚上。
有人。
而且,不止一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