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夜，他们没能进得去。
天黑之后，欧阳然和慕容宇沿着山脊，悄然摸向基地外围。
刚潜到第一层铁丝网附近，两个人，就同时停住了。
不是因为发现了陷阱。
而是因为，他们看清了一件事——
入夜之后，基地的守备，比白天，翻了一倍不止。
探照灯的光柱，交叉得密不透风。
巡逻的人，换成了双岗。
每两个人一组，前后间隔不到二十米，几乎首尾相连。
铁丝网的感应线上，红点密密麻麻地亮着。
像是无数只，不眨眼的眼睛。
欧阳然和慕容宇，趴在草丛里。
一动不动。
看了整整一个小时。
然后，欧阳然缓缓开口：
进不去。
慕容宇的声音，同样低沉，现在进去，就是送死。
两个人，无声地，退了回去。
退回山脊。
退回那片他们来时的密林。
---
后撤的路上，欧阳然忽然停住了。
他侧过头，看向山脊东侧的一面岩壁。
月光下，那面岩壁的底部，有一道黑黢黢的裂隙。
裂隙很窄。
被藤蔓和灌木，遮得严严实实。
如果不是刚好走到这个角度，根本发现不了。
那儿。欧阳然说，有个洞。
慕容宇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
天然的吗？
看形状，像。欧阳然说，过去看看。
两个人，拨开灌木，凑近那道裂隙。
裂隙后面，是一个大约十来平米的天然岩洞。
洞口很矮，要弯着腰才能进去。
洞里面，倒是比想象中宽敞。
地面平整，铺着一层干爽的落叶。
洞壁上有几处裂缝，透着光，能看到外面的情形。
更妙的是——
这个洞的位置，刚好在半山腰。
居高临下，能把整座基地，尽收眼底。
好地方。慕容宇环顾一圈，点了点头，位置隐蔽，视野绝佳。
就是不知道，欧阳然说，这里会不会有人来。
不会。慕容宇说，你看洞口那些藤蔓，至少有几年没被动过了。
说明这地方，连他们自己，都不知道。
欧阳然想了想。
点了点头。
那就，他看向慕容宇，在这儿住下？
住下。慕容宇说，先把情况摸透，再动手。
两个人，钻进了山洞。
用藤蔓和枯枝，把洞口，重新掩好。
从此，这座山腰上的小山洞。
就成了他们，临时的家。
---
住进山洞的第一天，他们先处理了慕容宇的伤。
伤口，因为连日的跋涉，已经有些感染了。
边缘红肿，渗着黄水。
欧阳然蹲在他面前，小心翼翼地，清理伤口。
疼吗？他问。
不疼。慕容宇说。
骗人。
真不疼。慕容宇看着他，你手这么稳，疼什么？
欧阳然没说话。
但他清理伤口的动作，又轻了几分。
清完创，上完药。
欧阳然从背包里，翻出一块压缩饼干。
掰成两半。
一半，递给慕容宇。
一半，留给自己。
你呢？
我吃过了。
你什么时候吃的？慕容宇看着他，从进山到现在，我就没见你吃过东西。
欧阳然没话说了。
他确实，没怎么吃东西。
三天三夜，他把大部分口粮，都塞给了慕容宇。
慕容宇把那半块饼干，又推回去，你不吃，我也不吃。
你——
欧阳。慕容宇看着他的眼睛，咱俩，谁也别饿着谁。
你要是倒下了，我一个人，也走不出这片林子。
欧阳然张了张嘴。
最终，还是接过了那半块饼干。
咬了一口。
……甜的。他说。
慕容宇笑了，跟你一样。
好嘞。
---
住进山洞的第二天，他们开始，正式观察基地。
两个人，轮流值守。
一个趴在洞口，用望远镜，盯着基地的一举一动。
另一个，靠在洞壁边，闭眼休息。
两个小时后，换班。
你睡，我看着。
嗯，两个小时后，叫我。
这样的对话，他们每天，要说好几遍。
简单，默契。
像呼吸一样自然。
白天的观察，信息量很大。
欧阳然和慕容宇，把看到的一切，一点一点地，记在脑子里。
巡逻的人，换班的时间。
走路的路线。
抽烟的空档。
停车的位置。
开门的次数。
进出的频率。
每天，都记。
每天，都比前一天，多记一点。
第三天傍晚。
两个人，靠着洞壁，把三天的观察结果，拼在一起。
哨兵，欧阳然说，一共三班。
第一班，凌晨零点到早上八点。
第二班，早上八点到下午四点。
第三班，下午四点到午夜零点。
慕容宇点头，换班的时间，分别是早上八点，下午四点，午夜零点。
换班的时候，欧阳然继续说，岗哨会空出大概五分钟的空档。
五分钟……慕容宇喃喃地说。
巡逻路线，欧阳然又说，外围一圈，大概四十分钟走完。
两拨人，反方向走，交叉巡逻。
西南角那个抽烟的地方，他顿了顿，每天至少停三次。早上十点，下午两点，还有晚上九点。
每次，他说，大概能停三到五分钟。
慕容宇点了点头。
还有呢？
还有——欧阳然的声音，忽然低了下来。
每天早上，他说，天刚亮的时候，有一辆车，会从矿洞里开出来。
慕容宇的眼睛，亮了一下。
欧阳然说，就是咱们第一天看到的那辆，蒙着油布的大卡车。
早上大概四点半到五点之间，他说，它从矿洞里开出来，停在大门口。
然后，他继续说，会有几辆越野车，跟它会合。
一起，他看着慕容宇，朝山下开。
慕容宇的眉头，微微皱起。
运货的？
应该是。欧阳然说，那辆卡车，装货的时候，我在望远镜里看过——油布底下，是成箱的东西。
而且，他说，每次装完货，铁鳄都会亲自，把车送到门口。
铁鳄……慕容宇喃喃地重复了一遍。
他每天早上，欧阳然说，都会跟着车队，出去一趟。
大概，他算了算，中午前后，才会回来。
也就是说——慕容宇缓缓开口。
也就是说，欧阳然接过话，每天清晨，铁鳄跟车出去的那段时间。
是这座基地，守备最薄弱的时候。
也是……他顿了顿，咱们动手的最好时机。
两个人，在黑暗中，对视了一眼。
都从对方的眼睛里，看到了那团，正在燃烧的火。
---
那一夜。
他们没有睡。
两个人，并肩坐在洞口。
看着远处的基地。
探照灯，依旧明晃晃地亮着。
巡逻的人，依旧一圈一圈地走着。
像一台，永不停歇的机器。
慕容。欧阳然忽然开口。
你说明天，他说，咱们真的能进去吗？
慕容宇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，缓缓开口：
欧阳，你还记不记得，顾队当年说过一句话？
哪句？
他说，慕容宇的声音，很轻，当警察的，一辈子，总要有那么一两件，明知道难，也非做不可的事。
……记得。
密钥的事，慕容宇说，就是顾队，到死都没做完的事。
现在，他看着远处那座堡垒，轮到咱们了。
欧阳然没有接话。
他只是，又往慕容宇身边，靠了靠。
两个人，肩膀挨着肩膀。
在洞口，静静地坐了一夜。
直到天边，泛起第一缕鱼肚白。
直到那扇铁门，在晨光中，一声，缓缓打开。
一辆蒙着油布的大卡车，从矿洞里，缓缓驶了出来。
铁鳄的身影，出现在驾驶室旁边。
他叼着烟，看着那辆卡车，驶出大门。
然后，转过身。
朝着自己那辆越野车，走了过去。
晨光里。
一道苍老的身影，忽然出现在矿洞口。
那人，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。
戴着，一副金丝眼镜。
他站在门口，看着那辆远去的卡车。
一动不动。
像一尊，冰冷的雕像。
欧阳然的瞳孔，骤然一缩。
他握紧了望远镜。
那是——
金丝眼镜。慕容宇的声音，也压得发紧，左手……你看他左手。
晨光中，那老人微微抬了抬手。
左手无名指上，一颗黑色的痣。
在阳光下，清晰可见。
两个人，在洞口。
一动不动。
呼吸，都放到了最轻。
矿洞口。
那老人站了一会儿。
缓缓转过身。
重新，走回了黑暗里。
铁门，在他身后，缓缓合上。
晨光，越发明亮。
整座金巢，又开始了，新一天的心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