很快，郭大廚就不用擔心兒子練手藝的事兒了。
今年的秋收，損失嚴重。
天災人禍並在一起，中小型的酒樓，到年底的時候，幾近于半停業狀態。
肉蛋幾乎斷供，糧店里能供應的就是棒子面跟白薯。
就這還不是天天開門。
沒有油水，糧食下的就快。
每空一個糧食袋子，福平就覺著自個兒估算的量有點保守了。
至于高價糧，這個節點想都別想了。
大河沒水小河干。
今年過年，各家單位日子也不好過。
除了楊遠信發了一斤肉之外，其他人都沒見大葷。
劉翠芬領了兩斤干帶魚，楊福平額外多了一斤魚票。
零零總總的湊一起，也就夠頓團圓飯。
李水仙看著這堆東西也發愁︰“三十兒晚上的餃子，一人吃幾個意思意思？”
福安把目光轉向了自家膘肥體壯的老母雞︰“娘，雞肉餡兒的餃子好吃嗎？”
李水仙堅決制止︰“給老母雞殺了，你下蛋啊！”
這也不行，那也不行。
福平問小芹︰“你問問田大娘，他們村里能跟人換點兒肉嗎？
別的不說，三十總得吃頓餃子！”
田小芹點頭︰“我听我大娘說，上回回去，村里有老人不舍得吃，把糧食留給小輩兒，餓的都水腫。
要是拿糧食換，應該沒問題。
可村里殺的年豬，都干巴瘦，保不齊能勻出來多少。”
這個福平都能接受︰“咱們是自家吃，又不是要投機倒把，總比圍著這一斤肉發愁強。”
楊遠信也沒敢插嘴打包票，自個兒這個過完春節就要辦退休手續的人，得自覺點兒不去麻煩別人。
小芹這邊兒能想想辦法，福平更想麻煩的是老左。
他老家村里，哥們兒弟兄多，說不定主意就更多點兒。
于是第二天上班的時候，就把人叫到了自個兒屋里單獨問。
老左還以為是什麼大事兒呢，一听是豬肉的事兒，猶豫了好一會兒問道︰“您這邊是想換多少？”
福平一看有門，立馬獅子大開口︰“我們家人口，你也知道，反正是十斤二十斤不嫌多，三斤五斤不嫌少。
我們家情況你也知道，十三個人！一多半都是大肚漢。
不管什麼價兒，主要是想吃頓過年餃子！”
老左撓頭︰“有倒是有，就是弄進城有些費勁！”
費勁啥啊費勁，福平心想，自己的棺材里，就角落堆了些俗氣的金銀古董，冷冰冰的，太不接地氣兒。
正缺些油膩膩的豬肉進來給沾染下人間煙火氣！
于是拍著胸脯保證，怎麼運回來，自個兒想辦法。
看著主任這麼痛快，老左也不藏著掖著，把門關上之後，湊近了問道︰“您，最多能要多少？”
福平心里一緊︰“我要是要一頭豬，你還真能給我整過來？”
老左羞澀一笑︰“差不多吧。”
福平緊張了︰“差，差多少？”
老左指指腦袋︰“少個豬頭跟內髒！”
福平深吸一口氣平復下心跳︰“你這豬，它正經嗎？”
老左憨笑︰“正經的豬，不都進了肉鋪了嗎！咱這豬是計劃外的，你放心，只有上頭不知道，咱們全村都知道！”
福平不信，可又想要豬。
一腔淨豬啊！
做夢都不敢這麼大膽！
福平往椅背上一靠︰“那可要不了，一個豬坐臀還差不多。
現如今黑市上一斤豬肉五六塊錢還沒貨吶。
就算一頭豬二百斤，去頭去內髒，剩下的連皮帶骨，差不多也得有個一百三四十斤。
打一百三算，按五塊錢一斤，也得五百多。
老左，你這是來吃大戶來了。
誰能吃得下一整頭豬？”
老左也不惱︰“主任，話不能這麼說。
您提的是黑市上的價。
咱要是有能耐順當運到黑市，肯定便宜不了。
可這不是得自個兒去取嘛，絕對便宜。”
福平笑眯眯的︰“便宜？一斤一塊錢？”
老左連忙叫停︰“主任，主任，沒有這麼喊價兒的。
您要是自個兒運走，那就三塊錢一斤。
至于您買了之後，是自個兒吃，還是拉到哪兒處理。
那我們絕對不多問一個字兒。”
福平笑著點他︰“你這話我一個字兒也不信，五塊錢說的是淨肉的價兒。
你要是給我剃干淨，骨頭我一根兒不要，那就三塊。”
老左苦笑••••••
倆人開始討價還價。
過程相當曲折，時間久的，福安都想去敲門了。
被二平給攔了下來︰“估計主任在安排工作。”
福安眉頭一皺︰“這都要過年了，安排啥工作？
難不成今年過年還上班？”
小孫來了精神︰“過年上班兒？為啥？”
小胡也加了進來︰“過年加班兒怎麼分的？我跟誰一組？”
全程見證了一個謠言是怎麼產生的。
二平老老實實的閉嘴了。
主任辦公室的倆人達成一致意見後，老左才回到工作崗位。
剛站好，福安就扭頭問道︰“咱們春節值班，誰跟誰一組主任說了嗎？”
老左一臉茫然︰“啥？值班？為啥？”
••••••
值班是個烏龍，但是福平晚上回家就告訴弟弟︰“明兒我跟老左一起，去他媳婦老家買點兒豬肉。”
福安不高興︰“這都快過年了，就你們倆去？坐車還是趕車？
他媳婦那老家，可是在門頭溝的山里，一天可回不來。”
福平悄聲道︰“他媳婦村里人，在山上養了幾頭豬。
這不臨近春節了，想換點兒現錢。
我琢磨下，這都大半年沒怎麼見鮮肉了。
值當去一趟。
去的時候沒事兒，老左找了個驢車，正好他帶著媳婦算是年前回趟娘家探親。
我跟他們順路，給自己開個采購單就行了。”
福安皺緊眉頭︰“去的時候好說，回來吶？
沿途到處都是民兵和市管會設卡，就怕撞上巡查的。”
“我都盤算好了。” 福平低聲安撫，“明兒早上三四點出發，等日上中天的時候，差不多也就快到地方了。
老左在當地熟人多，山口值守的人大多都認識，提前打過招呼，多半只會睜一只眼閉一只眼。
就是回來的時候麻煩點兒，再怎麼說，一頭豬也有些扎眼。
不過沒事兒，我自有辦法。”
“那你們是拿糧食換，還是怎麼結算？”
“不挪家里存的糧食，全數用現錢交易。先前我和老左已經談妥了價兒，連骨頭帶肉一斤兩塊六。”
福安心里打起了算盤︰“那也得個三四百塊錢吧。”
福平嘆了口氣，“這錢省不了，光吃糧食不長個啊！
今年遭了災，且得緩上一兩年吶！
對了，別跟咱爹說，省的他掛心。
我明兒到家之後自己說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