67年的这个春节，外头鬼哭狼嚎，老杨家过得很是平平淡淡。
杨远信打发儿子，提前给郭平送了点儿馒头炸货之类的年货，约好了不在一起过年。
奶油蛋糕没有了，不过红妞还是送来了点儿其他点心，比如大家都爱的蝴蝶酥。
层层酥皮烤得金黄透亮，捏一块掉满细碎的糖霜，毛毛看着两个姐姐用手托着吃，哈喇子流满了前襟，还是只有江米条磨牙。
春节前的这几天，天空瓦蓝瓦蓝的，干净得有些寡淡，偶尔还能听到鸽哨声在头顶掠过。
天寒得彻骨，干冷的北风顺着四合院的院门、檐角灌进来，扫过空荡荡的天井，终究一整片雪都没落。
没有洋洋洒洒的大雪，整座城的年味便淡了大半。
年三十早上，福平提前跟家里说明了：“今年提倡过革命化春节，我们店里响应上级号召，三天假不放了。”
杨远信这几天看报纸，心里约莫也有个数，叹口气：“去吧，革命工作要紧。
那今儿晚上能按时下班吗？”
福平等弟弟咽下去最后一口早饭，点头道：“能，就是得按平时的点儿下班。
提前走是不可能了。
一屋子人都看着我呢。”
李水仙看着俩儿子匆忙的背影，很是不解：“年三十儿，能有几个人现在去买粮食。
这不是上轿现扎耳朵眼儿嘛！”
杨远信展开报纸，声音从报纸后面传过来：“行业不一样嘛。
福平是不忙，总有忙的地方。
别的不说，边境线上的那些孩子，可没一个能过安生年的。”
李水仙投降：“好好好，就你杨主任觉悟高！”
一天下来，粮店果然就跟李水仙说的一样。
别说是买粮食的，就连打油的都没有。
上下午加一起，来了俩人，还有一个是隔壁小王主任。
小王主任身上那股阴恻恻的劲儿，还没散完。
福安一看是他，就赶紧去请大哥。
两位主任站一起，仿佛太极的阴阳两面。
福平客客气气的带着说来参观学习的小王主任里外转了一圈儿。
除了仓库和财务室，其他地方，小王主任看的还挺认真。
即便是财务室，从玻璃窗往里看，也能看见崭新的标语：“抓革命促生产，过一个革命化的春节！”
小王主任飘走了，临走还夸赞福平：“杨主任真是从旧社会一路走来的，做事是滴水不漏啊！”
福平只当他是真诚的在夸自个儿，不好意思的认了：“您说的对，漏洞都让党给堵上了！”
小王主任噎了下，脸上仿佛有了点儿人味儿。
人走了之后，店里其他人都围了上来，老左担心道：“这小子，想找事儿？”
福平点头：“把问号去掉，就是要找事儿。
这家伙现如今是无差别攻击了。
以后都注意点儿！”
大过年的，来这么一出，端的是提神醒脑。
屋里茶水喝着炉子烘着，也没瞌睡了。
福平回自个儿办公室眯了半下午，等到快下班的时候到前厅一看，好家伙，一个都不少。
于是笑骂道：“赶紧的收拾收拾卫生啊。
还准备加班打扫啊！”
一声令下，大家全忙了起来，打扫完卫生，那就是下班了。
二平有些担心：“咱们要是按点儿走，会不会早点儿，隔壁万一要是加班······”
福平嗤笑：“今儿是大年三十儿，他王主任要是还敢加班儿，估摸着还能喝上两口稠的！”
呃，老左跟小胡的抹布挥舞的更快了。
卫生收拾好，正好到点儿。
福平大手一挥：“下班儿，明年,明天见！”
“明年见！”，“明天见！”
······
回家吃团圆饭呢，各个都是归心似箭，比着平日里腿脚快上不少。
福安跟在大哥身后，一路上嘚吧嘚吧的念标语“破除旧风俗，春节不休假”、“三十不停战，初一坚持干”、“不破不立，欢度革命化春节！”
福平听的耳朵嗡嗡嗡嗡，看到家门的时候才问道：“你那嘴都没停，街上的动静，我听的不太真切。
天儿都黑了，今儿没有放炮的？”
福安点头：“对啊，不早都说了吗，全城禁放鞭炮，禁止烧香拜佛！
就连厂甸庙会，今年都停办了！”
福平心里嘀咕，说不让放，就真这么老实？
伸手推门，正好从家里出来个居委会的大妈。
客客气气的正跟杨远信告辞。
寒暄两句，关上门之后，福平才问道：“又通知什么呐？”
杨远信：“还是说破四旧的事儿，让三十儿晚上别摆供桌祭祖。
让我跟整个胡同说一声，得当回事儿，会有检查，跟放炮一样。
要是查到了，这大过年的，就有点儿不好看了。”
提到祭祖，杨远信凑近了问道：“我今儿在家翻了半天，去年的剩的香怎么没有了？
就是烧不了整宿，怎么也得偷摸儿的给你爷供上三根儿香啊。”
福平也小声：“我都收好了，一年烧三根儿，能烧到咱爷俩下去汇报工作！”
好大儿办事儿，杨远信还是挺放心的。
果然吃饭前点香上供的时候，福平不知道从哪儿摸出来了三根儿。
一家人磕头上香一套流程干完后，赶紧的开门开窗放气儿。
刘翠芬跟田小芹一边儿教孩子：“出去一个字儿也别说啊！”
姐弟三人连连点头，没有被叮嘱的毛毛使劲儿伸头：“啊啊啊！”
饭菜都已经做好了，杨远信一发话，一会儿的工夫，全都坐好了。
捏着自个儿的小酒盅喝了两口后，杨远信冲着两个大小伙子：“小锁，你俩过完年有二十没有？”
正在跟一个藕盒战斗的小锁，咽下口饭回到：“爷，我俩47年正月的生辰，过完年正好二十！”
杨远信摸出来两个酒盅：“也算个爷们儿了，今年整两盅？”
小锁来了兴致：“行啊！”
俩人的酒量不算小，可比福安强的多。
不过也不算大，一会儿的工夫，就跟爷爷申请要表演节目。
小锁还兼职报幕，说要演一段现代京剧《芦荡火种》选段！
（1967年初尚未更名《沙家浜》，是当年北京各大文工团最主流的排练剧目）
小柱站定，饰演郭建光，腰背挺得笔直，眉眼凛然正气，清嗓开唱，字正腔圆、铿锵有力：“朝霞映在阳澄湖上，芦花放稻谷香岸柳成行。”
······
67年的春节，无雪无声、无炮无庙、无香无祭，只有少年们唱腔嘹亮，风骨凛然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