游行活动从四月份开始逐渐高涨。
大街小巷，到处可见被掀翻的旧牌匾，老字号的招牌拿榔头敲碎，堆在路边。
不少人家门口的旧雕花、窗棂装饰，但凡沾着旧时代意味的，都被铲得干干净净。
街头随处可见油印小报，一摞一摞堆在人行道上，年轻人随手拿了就四处散发，纸张粗糙，油墨蹭得满手黑。
林老师酒桌上那番话，仿佛还在耳边回响，可现实走得，比酒后的言辞还要更猛，更不受控制。
游行的热浪掀过各个街巷，四月的京城便被一场接一场的波浪推到了更狂乱的浪尖。
机要重地，堂而皇之的围斗逼问，口号声刺破静谧，往日庄严之地，此刻只剩屈辱与惶急。
日报的社论如重锤落下，号召把 “党内头号走资本主义道路当权派” 批倒批臭。
全城机关、学校、工厂应声而动，批判会从会议室开到操场，从胡同口开到大街上。
往日的象牙塔成了全城的风暴眼。
三十万人涌进校园，召开批斗大会。
口号声震得房梁发抖，红旗在风里乱舞，有人看得目瞪口呆，有人别过脸去不敢再看，只听见自己的心，一下下撞着胸膛，慌得没处安放。
批判的矛头被指向了更高层。
城内的批判会随之加码，单位与单位比着规模，会场与会场赛着激烈。
街头的游行队伍昼夜不绝，红旗猎猎，口号此起彼伏，四九城的每一条胡同，都被这股狂潮裹着，身不由己地往前冲。
直至这场热潮达到了最高点，市革命委员会成立，工人体育场举行十万人庆祝集会。
锣鼓喧天，彩旗招展，庆祝夺权成功的游行队伍从会场涌向全城，大街小巷全是人流与红旗。
世道滚滚向前，不是谁想收就能收得住。
街上人流浩浩荡荡，无数面红旗在料峭春风里猎猎翻飞。
远处，钟楼的钟声遥遥传来，混在此起彼伏的口号声当中。
阳光明明亮亮照在四九城的房檐上，可走在人群之中，每个人心头，都压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激情与惶惑。
一部分人满腔热血，一腔滚烫；
一部分人随波逐流，只求自保；
还有一部分人，站在洪流夹缝当中，一边要跟上时代，一边又忍不住暗暗担忧，怕步子太急，一不小心，就踩过了那条看不见的边界。
新的权力架构立起来，旧的秩序被彻底砸碎。
······
老左参加完一场游行后，担心的问福平：“主任，这事儿你怎么看?
福平淡然道：“我怎么看？用眼睛看！
人家批的那么多道道儿，跟咱们又不沾边儿。”
老左有些着急：“可咱们店里得有动静啊，这要是找不出来坏分子，上头肯定找您说事儿。
实在不行，要不您我我批判批判得了，反正我也快退休了！”
福平气乐了：“真给你批判了，拿你当标准，二平跟小孙还活不活了！
别瞎想了，我去局里探探口风！”
这话一说，老左更着急了：“主任，别啊，没事儿去局里干啥。
您又不是不知道，自打市里成立革委会之后，各行各业全都夺权成立革委会了。
您当局里还跟之前一样好说话呐。”
福平不听劝，总不可能局里变成个狼窝吧。
于是带上工作证挂着公文包跨上自行车，穿着工装就出发了。
一路上批“走资派”的，揪着“反对学术权威”游行的，中间还夹俩“搞破鞋”的，反正骑车跟走路的速度差不多了。
被斗的人垂着头，戴高帽、挂牌子，在人群里受尽唾骂；围观的人挤着、看着，有人喊口号，有人沉默，有人悄悄抹泪。
林老师酒桌上的话还在耳边，可现实早已冲过了那条线，没人能拉回。
自打革委会成立后，街上的批判与批斗已经成日常了。
福平面不改色的该停停，该皱眉皱眉，该附和附和！
一路走走停停艰难无比的到了区里。
然后熟门熟路的钻进了黄副局长办公室，当然，现如今这间办公室的牌子已经变了，摇身一变变成了区粮食局革命委员会（筹备）副主任办公室。
黄副局长的尊称已经更名为黄副主任了。
虽然提前已经听本人提过，可第一次看，还是冲击有点儿大。
来的不凑巧，里头正有人表衷心呐。
慷慨激昂的，福平在门外都能听到。
听了一会儿之后，表忠心的词儿已经开始第二轮了，福平上前敲了敲门，里面的对话戛然而止。
只听黄副主任不耐烦道：“谁啊，一点儿眼色都没有，进来吧！”
这话说的，福平心里憋笑，这话估计得反着听。
既然黄主任开了进口，福平赶紧猫着腰进来了。
前头那位自觉无趣，立马提出告辞。
黄主任抬手虚晃了两下，示意自个儿知道了。
人走之后，福平直起身子，干脆的把办公室门大敞着，小声问道：“刚那位是？”
黄副主任自个儿掏根儿烟点上，然后一推烟盒：“你说刚走那人啊，就那天说腊肉那位！”
嚯，怪不得呢，上赶着过来表态，这是怕黄副主任新官上任三把火给他点喽！
福平侧身坐下，也跟着点了根儿烟，眼神的余光一直留意着门的方向。
黄副主任轻声道：“甭那么小心，我争这个副主任之后，名声在好多老人眼里算是臭到家了。
一般没什么大事儿急事儿都不会有人来上我这门！”
福平不解道：“怎么？这不算升官？”
黄副主任娴熟的一口气过肺后徐徐吐出：“这算什么升官，本来各单位的革委会里面也都得有名管业务的副主任。
原来的局长反正年龄也差不多到了，今年免去职务直接回家等退休了。
再说了，咱们现在还叫筹备组，都没正式成立呢。
我算是革命干部代表任副主任，部队给派驻了一名军代表任主任，还得从造反群众里面找名群众代表当副主任，可惜了，那么几个人，民主了半个月了，狗脑子都快打出来了，也没定好。
对了福平，一正两副定下来之后，还得又好几名委员呐。
你考虑不考虑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