故事讲到尾声，座钟当当敲了七下。
听完了感兴趣的广播后，壮壮直奔哥哥姐姐们留下的那一小堆儿连环画。
至于写作业这仨字儿，早都不知道挂在了哪片云彩上。
先把跟同学借的那三本塞回书包。
然后抱着一堆旧书放在了八仙桌上。
毛毛小脸绷的很严肃，陪着跑前跑后。
俩人这回一人一个坐儿，毛毛趴在桌沿边，脑袋凑得离书页极近。
小家伙伸着小爪子，直直点着一本封皮最花里胡哨的连环画，脆生生催了一句：“念！”
壮壮立刻应声，利落把那本书抽出来。
这是本老旧的《西厢记》连环画，封皮印着亭台楼阁、才子佳人，色彩艳得亮眼。
这会儿屋里的电灯已经亮了。
虽说比煤油灯强点儿，不过也强的有限。
福安叮嘱壮壮：“念两本就得了，毛毛都揉眼了！”
壮壮应了一声，声音大了点儿，也快了点儿。
本来听不太清楚的这会儿也能听清楚了几句。
福平慢慢皱起了眉毛，没等他开口，就听毛毛小爪子一拍：“停！”
壮壮看看小人书，又看看毛毛：“不好听？”
毛毛连连点头，于是俩人又换了一本。
两三岁的孩子，哪会听得懂这些儿女情长、亭下相会的玩意儿。
福平顺手把刚念的那本给拿了过来。
又随手在八仙桌上那一堆旧连环画里翻检起来。
不翻还好，一翻才发现，壮壮哥哥姐姐们留的这堆旧书里，好些都是些不合时宜的旧连环画。
除了方才的《西厢记》，还有整本成套的《红楼梦》，厚厚一摞《三国演义》，旁边还压着《水浒传》《东周列国志》《西汉演义》一众古典旧话本。
除此之外，更有不少风月题材的本子，《梁山伯与祝英台》《孔雀东南飞》等等。
福平越翻脸色越凝重。
虽说还有一小部分诸如《幸福的童年》《好邻居》《旷野的春天》这种新刻本。
比如壮壮正在念的《木兰从军》。
可旧的太多了。
福安看着大哥脸色不对，打发壮壮跟毛毛回屋：“回屋念去！”
毛毛揉着眼跟着小叔跌跌撞撞的回了卧室。
福安这才问道：“怎么了？”
福平拍了下自己分拣出来的这堆小人书。
嘴里蹦出来了四个字儿：“文化毒草！”
福安：“啊？”
杨远信都预备进屋睡觉了，一听这四个字儿，第一反应就是不可能：“我都给你爷留下的书过了好几遍儿。
那什么《春明外史》、《金粉世家》，不都让你处理完了？”
福平哭笑不得：“这一堆小人书估计没当回事儿吧！”
杨远信也麻爪：“这个也算？”
福平点头：“都上报纸批判了，怎么能不算呐？”
他掂起来《西厢记》：“就这本，首当其冲。
报纸上说言，这书宣扬旧式才子佳人私情，脱离劳动人民生活，消磨青少年奋斗意志，是典型的封建文艺毒草，明令禁止向儿童传播。
《红楼梦》渲染封建大家族的奢靡腐朽、离愁哀怨！
《水浒传》内容充斥江湖义气、私斗报复，缺乏正确的是非观！
其他怎么批的我也记不住了。
不过标准是清清楚楚的，
报纸上写得很明白。
凡是脱离劳动生产、不讲家国大义、宣扬封建旧俗、沉迷儿女私情的旧读物，不管是长篇小说，还是小人书，统统都算文化毒草。”
这么一看，桌子上的毒草好多！
福平把能看的留下，不过寥寥十数本。
还都是些耳熟能详的故事。
从一堆变成一小堆，保不齐明儿毛毛起床了会哭。
福平想了下，交代福安：“给你个任务，明天去书店买点儿孩子们能看的小人书！”
福安挠头：“哪些能买哪些不能买啊？”
福平气乐了：“新华书店摆出来的，都能买！”
于是第二天下午，壮壮又一次欢快的跑回家的时候，就看到堂屋桌上放了二三十本小人书。
全新的！！
一大一小的两声土拨鼠尖叫响了起来。
李水仙笑的前俯后仰，问毛毛：“你叫什么啊？”
毛毛理直气壮小手一指：“壮壮叫！”
壮壮顾不上毛毛在说什么，扑到那堆小人书上，左手一本《红灯记》，右手一本《沙家浜》,眼睛还往桌上《黄继光》、《反帝怒潮》、《挺进报》上去瞅！
壮壮美的冒泡泡，转身抱起了毛毛转圈圈：“毛毛毛毛，我们有好多好多新书！
我不用花压岁钱了！”
高兴的连心声都说出来了。
毛毛看见小叔笑开花，她也跟着咯咯咯的笑。
有人笑就有人哭。
林老师卡着饭点儿提了个饭篮来敲门。
脸色不怎么好看。
福平赶紧给让了个座儿：“叔，您来都来了，怎么还带着东西？”
林老师摆摆手：“不请自来，这叫上门讨扰。
老爷子跟我不见外，那是您家里厚道。
我不能不讲究啊。
赶紧的，把酒菜都摆上吧！”
林老师现如今也没什么大开销，出手也就阔绰了不少。
刘翠芬跟田小芹把篮子拎到厨房，里头有几个油纸包。
打开一看，约莫斤把的酱牛肉，一个猪耳朵，一包猪脸儿肉，一包油炸花生米，还有瓶。
这不妥妥的下酒菜嘛。
家里晚饭做的素净，一盆豆角一盆黄瓜。
自己吃挺爽口，待客就不好看了。
于是田小芹切菜装盘。
刘翠芬赶紧抓了几个鸡蛋给炒出来。
几个孩子刚刚都差不多吃饱了，这会儿高高兴兴的又塞了几块儿肉才下桌。
林老师今天心情不好，估计拎错了酒，居然开了瓶北京大曲！
杨远信按住林老师的手：“你要是喝点儿闲酒，咱喝也就喝了，喝多了也没事儿。
你要是想说点儿事儿，那就先说再喝。
啧啧啧，今儿这规格，有点儿高！”
林老师看看酒瓶子：“嗨，这算什么，我这档次不够，寻不来茅台西风，这大曲都算顶不错了。”
杨远信没被他糊弄过去：“是不错，这是待客的酒，怎么？送礼没送出去？”
林老师眼圈儿一红，头扭到了一边儿：“可不是送礼的酒嘛！
老师过寿，我特意买的，没送进门儿，又提回来了。”
福安嘴快：“林老师，您干什么了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