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翠山走的时候，已经是傍晚，天又雪下起了来。
他站在雪地里，看着四派联盟的驻地。
一队一队的弟子从帐篷里钻出来，整理兵器，检查干粮。
伙夫把大锅架起来烧最后一顿热饭。
明日卯时合围光明顶，所有人都在做准备。
他叹了口气，什么也改变不了。
张翠山站了很多久，脸色白得吓人。
脑子里还想着空闻的那句话意思。
【将错就错，江湖不是讲对错的地方。】
张翠山咬着牙，脚不停，胸口却像压了块磨盘。
从这里赶回武当，他最快也要三日，再加上来的时间，来不及。
四派明日卯时就要合围。
他拦不住这一战。
张翠山一拳砸在路边的树干上。
积雪“簌簌”往下掉，落了他一头一脸。
他低着头，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哑的低吼：
“可这一仗，怎么办……”
他猛地回头，朝西边望了一眼。
光明顶的山影笼在云雾里，看不清轮廓，像一头即将张嘴吃人的巨兽。
张翠山攥紧了拳头，指甲掐进掌心的血肉里。
他只能尽快赶回武当，把这里的情况，告诉师父。
要是师父在这里，这些人完全不敢放肆。
他一咬牙，足尖一点雪地，身形一转，往东再折西北，疯了一样地往回赶。
……
话说另一边，宋远桥等人与张翠山分开后。
宋远桥和莫声谷护着张松溪、清虚、清云，往武当赶。
五个人，三个伤员。
张松溪趴在马背上，昏睡，肩上的伤口裹着布，脸色白得像纸。
清虚裹着厚袍，趴在另一匹马上，内力耗空，浑身软得没一丝力气，冷得直哆嗦。
清云趴在鞍前，赤着那只烂脚，脚底下的血口子被冻得发紫，一颠就疼得“嘶嘶”抽凉气。
宋远桥一马当先，脸沉得像水。
莫声谷提着剑，跟在最后，心里气极。
他本是冲动之前，不然上次也不会偷偷的去袭杀元兵。
三匹马，踩着深雪，走得不快。
雪太深，路太烂，伤员颠不得。
第一天，他们只走了不到五十里。
傍晚，找了个背风的破庙歇下。
莫声谷把张松溪小心抱下来，放在干草上，又去扶清虚，嘴里骂骂咧咧：
“他娘的！这鬼天气！四哥流了那么多血，可禁不起这么颠！”
宋远桥蹲在张松溪身边，探了探鼻息，又摸了摸脉，那三缕短须在冷风里一动不动。
他亲手给张松溪换了肩上的药布，又把清虚的外袍裹紧，最后抓过清云的烂脚，用烧酒重新洗了一遍。
清云疼得浑身发抖，牙关咬得咯咯响，愣是一声没哭。
“好小子。”
宋远桥拍了拍他的脑袋，声音低了下去，“忍忍，回了山就好了。”
莫声谷在庙外砍了松枝，生了堆火，火光映着他那张急赤白脸的脸。
他握着剑，盯着庙外的雪夜，喉咙里咕哝：
“五弟也不知道追上没有……”
“那些王八蛋，最好别栽在老子手里。”
一夜无话。
第二天。
天刚亮，雪小了些。
宋远桥一行继续上路。
官道上的积雪被压实了，马踩上去“咯吱咯吱”响。
走了约莫一个多时辰，前方雪雾里，忽然传来一道声音。
那声音不高，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苍劲，像一口老钟，撞在人心口上：
“远桥。”
宋远桥浑身一震。
他猛地勒住缰绳，那匹马“咴”地一声长嘶，硬生生刹住。
他抬头往前看。
雪雾里，一道人影负手而立。
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道袍，白须飘飘，脚上踏着一双旧布鞋，鞋面上连半点雪都没沾。
那张脸，沟壑纵横，可一双眼睛，亮得吓人，深得像两口古井。
不是张三丰又是谁？
宋远桥整个人都僵了。
下一刻，他“噗通”一声滚鞍下马，双膝砸在雪地里，膝盖砸出两个坑，头重重磕下去：
“师父！”
莫声谷也慌忙滚下马，跪在雪地里，牛眼瞪得溜圆，扯着嗓子吼：
“太师父！您怎么下山了？”
张三丰没急着答。
他几步走上前，先看马背上的张松溪。
那三缕长髯上全是冻住的血痂，脸色死白。
他又看裹着袍子的清虚，看趴在鞍前的清云。
老道的白须，微微动了一下。
他伸出手，先在张松溪的额头上一探，又在清虚的腕子上一搭，最后抓起清云的脚踝看了一眼。
那张脸上，没有怒，没有惊，只有一片沉静。
宋远桥跪在地上，眼眶一热，声音哑得劈了叉：
“师父……是弟子没用……”
“四师弟查案被伏击，清虚被擒，清云求援牵马……”
“金刚门假扮李天心，栽赃明教，挑动各派……”
“四派……还是要打光明顶！”
莫声谷在旁边，气得一拳砸在雪地里，震得雪沫子“呼”地炸开，牛眼里全是血丝：
“太师父！那些王八蛋根本不听！他们想把四哥抓走！”
他越说越急，胸口剧烈起伏，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：
“他们还打伤了四哥！把清虚冻僵在雪地里！清云脚都烂了！这仇……”
“声谷，别急。宋桥你来说！”
张三丰开口了。
声音不大，却像一柄剑，轻飘飘地把莫声谷的吼声截断了。
莫声谷一噎，脖子一缩，不敢再吼，只死死咬着牙，脸憋得通红。
宋远桥低着头，把前因后果，一五一十说了一遍。
从张松溪南下查案，到快活林被十五个黑衣人伏击，到清虚被生擒扛走、点穴冻僵，到清云赤脚求援、牵马汇合，再到金刚门七人伏诛、头目招认李天心是假，最后到张翠山孤身追上四派。
宋远桥说完，跪在雪地里，肩膀垮了下去。
他攥着拳头，指节捏得发白，喉咙里滚出一句：
“是弟子无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