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正準備起身，耳邊傳來略帶些寒意的聲音，引我側目︰
“那兩個人…怎麼了嗎？”
“你看了他們許久。”
柏源將手上的飯菜放在桌上，笑眯眯看著我。
剛剛的語氣是我的錯覺嗎？
那兩人不知不覺間已經離開座位，我拿起餐具品嘗柏源的手藝，柏源在我身前坐下，他的身形擋住我的視線，讓我的視線範圍里只有他。
“你做的菜果然很好吃！”
“嘗嘗？”
我將菜遞至他嘴邊，柏源不知為何紅了耳朵，還是張嘴吃下︰
“…好吃。”
“我以後都做給你吃。”
柏源似乎將自己的往後余生都交給我了，我沒忍住笑出聲，伸手捏了捏他的臉頰︰
“好啊，我也願意吃一輩子你做的菜。”
雷亞在旁邊不住地咳嗽，我瞥了他一眼，提醒一句︰
“嗓子不舒服不如去找找醫師？”
他臉上一副受傷的表情，倒是柏源笑意更盛，為我盛了一碗湯。
吃好喝好後，我心滿意足。
“我們去甲板看看？今天天氣不錯。”
我和柏源來到甲板上，初升的太陽自海平面升起，貨船被溫暖與光明籠罩而煥發出蓬勃生機。
我伸了個懶腰，閉上一只眼對柏源笑了笑︰
“這風景不錯吧？”
柏源伸手將我被風吹亂的發絲撫過，指尖帶著讓我不容忽視的酥麻，他偏過頭看了海面一眼，又轉頭看向我，輕聲道了句︰
“很漂亮。”
柏源突然湊近我，目光里透露出疑惑︰
“你不好奇我的過去嗎？為何你從未問過？”
我牽起他的手，和他一同眺望遠方的大海，逐漸與他十指相扣︰
“柏源，不管你記得過去也好，不記得也無妨，你在我這里只是柏源而已。”
“無論怎樣的過去都無法代表你，未來又顯得過于虛無…”
“柏源，和你一起擁有的現在，是我最珍視的寶物。”
也是我唯一可以與你相處的時間。
柏源睜大眼楮，琥珀色的眼眸仿佛蘊含著一片黃金海，顯得遼闊又柔和。
他握緊了我們緊扣的手，像是要將這一刻記在心里︰
“和你的相遇，同樣是我的寶物。”
我們相視一笑，彼此交換了一個眼神，此時無聲勝有聲。
“小妹，出事了！”
雷亞急忙從船艙走出，他神色焦急，但還是盡力和我說明情況︰
“船員的癥狀更明顯了，不只是嘔吐，有幾個直接倒地上了！”
柏源輕蹙眉頭，他看向我的方向，我點點頭，準備去查看情況。
我們來到船艙里時，見一位中年男子滿面愁容，他蹲下身查看船員的狀況，最後輕輕嘆了一口氣。
他是收養我的人，也是我名義上的父親，雷力。
雷力一直在幫助船員緩解癥狀，並沒有注意到我們在他的身後，雷亞出聲詢問︰
“爹，情況咋樣了？”
“很不樂觀，這不是輕微的癥狀，看樣子是中毒了。”
中毒？
我走到一位船員身前，見他面色發紫，嘴角留有白沫。
我認出他是之前在甲板上嘔吐那位，現在看來，他恐怕那時就已經中毒了。
毒素的來源可能是食物、水源、藥物，必須逐一排查。
我拜托雷力父子在這里照顧船員，我和柏源去各處尋找毒素源頭。
我首先查看了廚房，廚具都擺放整齊，各種蔬菜都很新鮮，似乎沒有什麼問題。
但我有些不放心，用側影提高我的感知，猛地發現蔬菜表面似乎有什麼附著物。
用手帕擦下一些後，我將其遞給柏源，他若有所思︰
“早上我查看過蔬菜，上面並沒有這些…”
“看來之後有人來過這里。”
我將粉末取樣，準備之後進一步調查。
回到船艙後，雷力和雷亞正在討論什麼，我將采集到的粉末交給他們，他們這才止了話音。
“小妹，我注意到一點，這些船員幾乎都不喜歡吃肉，是素食主義者。”
我點了點頭，依雷亞的意思，我能推斷一點，如果下毒者將毒藥下在了蔬菜上，而將解藥下在了肉上，那麼這些中毒的船員無疑成為了犧牲品。
我閉上眼楮，不自覺握緊拳頭。
這種無視人命的做法未免過于傲慢。
但這一切都只是我的推測，還不能妄下決斷。
先等船員情況穩定下來再問問他們知不知道詳情。
我坐在座位上陷入思考，不管下毒者目的是什麼，他已經成功在船上制造出恐慌。
那些情況正常的船員都閉門不出，似乎要將自己和其他人隔絕開，盡管沒有產生語言上的沖突，但下毒者無疑讓眾人處于猜忌之中。
如果這就是他的目的呢？
我越想越有些煩躁，不覺拽住了衣角。
一雙手輕輕覆蓋在我的手背上，安撫地拍了拍，我睜開眼楮看著柏源，他嘴角彎起一抹弧度︰
“沒事的，我會一直陪在你的身邊。”
“有什麼困難，我們一起面對。”
柏源的話讓我逐漸冷靜下來，的確，現在焦急解決不了任何問題。
“酒…酒…”
一位船員發出囈語，他手指不斷抽搐，似乎要在桌上寫些什麼。
雷亞蹲在他身旁，轉頭看向我︰
“他在說‘酒’。”
船上應該沒有酒才對，曾經有船員因為醉酒大打出手，雷力便禁止船員飲酒。
我注意到雷力似乎想到什麼，他走出船艙朝著擺放貨物的地方走去。
我們跟在他身後，雷力拿出一把鑰匙，將眼前的艙門打開。
黑漆漆的貨艙里陡然撒入幾縷光線，空氣中蔓延著一股酒味，以及一股…
血腥味。
雷力立馬推開門，我們緊隨其後，終于看清眼前的一切︰兩位船員倒在貨物邊，他們的脖頸上劃開一道血口，血已經干涸，他們的掌心緊握，我用手帕將其掰開，從中拿出一張紙條。
這是一封懺悔書︰
“船上的一切都是我們做的，我們只能以死謝罪。”
這一看就是假的。
但這兩位船員和這次的事件想必脫不了干系，他們就是在柏源做菜時在角落竊竊私語的兩人。
是凶手的同盟後被滅口，還是單純目擊到凶手作案成為刀下亡魂？
有一點我很在意，這兩人是怎麼到貨艙里來的？雷力用鑰匙將艙門打開，鑰匙孔沒有暴力破除的跡象，難道雷力也是同盟？
我不經意瞥了雷力一眼，他蹲下身將船員的眼楮合上，之後一直為其祈禱。
“雷亞，貨艙的鑰匙還有其他人有嗎？”
听到我的詢問，他呆愣地搖了搖頭，再看向雷力時眼里多了復雜。
猜疑已經形成，不管再怎麼辯解也無法改變心中的成見。
我暫且壓下心中的疑惑，走到雷力身邊悄悄問了一句︰
“這次咱運送的到底是什麼東西？”
他保持沉默，閉口不答。
雷亞也在一旁催促，之前我們沒有遇到過這種事情，他明顯也慌了神︰
“是啊，爹，你就和我們說吧！”
我蹲下身，目光直視他，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︰“那和我們的目的地，諾威克城，有關嗎？”
雷力抬頭看向我，我突然明白了。
“小心！”
柏源一把將我拉過，他背朝地帶著我在地上滾了幾圈，他神情嚴肅，微喘著氣看向那邊。
貨物上被射了幾支箭，褐色的水夾雜著酒氣流到地板上，一只老鼠從陰影里竄出來，它略微嘗了幾滴，一陣抽搐後，倒地不起。
雷力明顯一怔，他看向陰影處，將我們護至身後，咬牙切齒道︰
“已經照你們說的做了，你們還想怎樣！”
但那里已經沒了人影，雷力猛地捶地，頗有些喪氣。
雷亞連忙用布將貨物上的洞補上，但這仍舊解決不了問題。
柏源一直將我護著，如果不是他，那支箭射中的人就是我。
我的心難以抑制地跳個不停，我坐起身摸向柏源的後背，抬眸時嘴唇擦過他的下巴，他身體一僵，不覺偏過頭。
“柏源，你有傷著哪里嗎？”
他紅著臉搖了搖頭，眼神躲閃。
我呼出一口氣，順著心意抱住他，柏源眨了眨眼，也抬起手臂回摟住我，鼻尖的血腥味被他身上清爽陽光的氣息覆蓋，我逐漸清醒過來。
剛剛雷力情急之下的控訴已經暴露了他，他明顯與其他人做了交易。
我猜測或許是要換取我們的平安，但他沒想到幕後主使想要殺我們滅口。
這一場貌似平穩的航行逐漸染了血色，我看著倒在兩位船員附近的那只老鼠，心中越發沉重。
“爹，你剛剛那話什麼意思？”
雷亞眼眶通紅，他緊握雙拳質問自己的父親。
“從小時候起，你就是我追逐的目標，我一直想成為像你一樣的水手，但你告訴我…”
“今天他們的死，是不是和你有關？”
說完這番話，雷亞似乎被抽光了力氣，無力地靠在牆壁上，他松開了手，往日的笑容不再。
雷力無聲地嘆了一口氣，只是一次次重復︰
“小亞，有些事不是那麼簡單的…”
“我只知道，那是兩條人命！”
雷亞聲音突然放大，大到站在這邊的我都能感受到空氣的震顫。
雷力起身，他伸手觸踫身後的貨物，無力地低下了頭︰
“這次我不應該將目標定在諾威克城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