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蕭因從未覺得自己真正屬于哪個群體。
作為獸人,他擁有獸形和人形兩種形態。過去在獸靈大陸,他是白狼族長對外宣稱的繼承人,從他記事起,他便承載了族中的期待。
所有人都要他學習那位偉岸的白狼族長,讓他承擔頭狼所必須的一切。
但又有誰在乎他夏蕭因?
夏蕭因雖然年輕卻也知道,那些人不過需要一個繼承人,至于是誰,並不重要。
他跟著白狼族長來到落木森林,見到了鷹族族長,對方看起來很慈祥,但夏蕭因並未放松警惕。
他們到底想做什麼?
回到領地後,白狼族長下令白狼一族向北遷移,夏蕭因縱然驚訝,卻也不在意。
不過換一個地方。
他手握族長交給他的狼牙,被迫賣到地下黑市。那個人早就知道?他是故意的?
夏蕭因回想之前的一切,自嘲地笑了︰在獸靈大陸或是人類世界,又有什麼區別?
黑市暗無天日,陰暗、潮濕,還有時不時傳來的猛獸的怒吼。
對這一切,夏蕭因始終冷眼看待。他可以離開這里,但離開之後呢?
夏蕭因注視每一個站在籠子前的人,他們的眼神讓他非常熟悉,那是將他當作商品的眼神。
欲望、貪婪…
他趴在籠子里,主動選擇閉上眼楮。
“那頭白狼在哪里?”
夏蕭因耳朵動了動,但很快又回歸平靜。
又是想要得到他的人類。
他透過鐵籠看向朝他走過來的女子,只是一瞬間,他近乎死寂的心有了動靜。
這是…什麼感覺?
她的眼神和他看過的人類都不同,像湖水一般清亮,他第一次看見了自己的倒影。
還沒等他反應過來,身體已經跟著她出了黑市。
她到底有什麼目的?
他將她撲倒,露出鋒利的牙齒想要將她嚇退。但對方沒有絲毫懼意,甚至主動將脖頸露出,他幾乎能夠看到血管。
為什麼不害怕?他是獸,她是人,她應該害怕的。
夏蕭因和她僵持許久,率先抽身離開這里。他往沒有人的空地跑,主動變作人形,想起剛剛她的反應,夏蕭因越發覺得煩躁。
“為什麼不怕我?”
“人類的性命那麼脆弱,就那麼…”
相信我嗎?
夏蕭因知道他好不容易獲得自由,應該趁早離開這個鬼地方,但心卻告訴他,應該跟上去。
跟上去?
他堂堂白狼怎麼會做跟蹤別人這種事情?!
猶豫許久,夏蕭因放棄了。他的確想看看這個人類到底想做什麼。
他看到她買了藥膏,又買了白玫瑰。一路跟著她走到巷子里,伸出利爪將她遞到牆邊。
“你有什麼目的?”
夏蕭因後來想,當時就應該及時離開的,不然怎麼會被她用一朵玫瑰收買了?
他注視手中那朵白玫瑰,花瓣已經有些干枯了,但他卻不肯放下。
“為什麼我在意你需要理由啊,我就是在意夏蕭因,不行嘛?”
她的話自那以後一直徘徊在他的腦海中,她說,她在意他。
不是白狼,是夏蕭因。
所有人都看到了白狼的價值,只有她,看到了夏蕭因。
夏蕭因知道她很奇怪,她一直在給予他東西,卻從來沒有索取過什麼。哪怕是讓他當助手,也不過是給他一個陪在她身邊的身份。
夏蕭因能看出,她從一開始就對自己不一般。
為什麼呢?
“身份變更,我現在是哄丈夫的妻子…”
雖然她加了一連串修飾,但在听到“丈夫”兩個字時,夏蕭因還是不可避免愣了下,之前的一切疑問似乎有了答案。
她喜歡他。
他還沒開心一秒,又想到會不會是自己自作多情?
他待在她的身邊,一直觀察她的反應。
到底她的所作所為是偽裝,還是…真心?
夏蕭因拽下脖頸那顆涂了色的狼牙,看清顏色後,他控制不住翻涌的情緒。
他知道她欺騙了他,她自以為自己隱藏的很好,但到底瞞不過他。
她如果想讓他走,直說就好,他又不會多說什麼。
她哭那麼傷心,倒讓他不忍心了。
他和她對視,半是無奈半是釋然地說出︰小騙子。
但另外兩個字他選擇吞入口中︰
等我。
就像她騙了自己一樣,他也要拿回一點權利。他既然已經認定她了,又怎麼會怪她呢?
他回到了獸靈大陸,花了些時間和手段整頓狼族。諷刺的是,狼牙竟然真的選擇了他,他如那些人所願成為了狼族族長。
但舉手投足,完全沒有當初白狼族長的風格。
他知道狼族其他人和其他族群的人都不認可他,但那又如何?
他親吻狼牙,仿佛看到了她的影子。他和她處在兩個世界,但心是連在一起的。
他知道不管其他人說什麼,她都會站在他的身邊。
他之後又去過幾次人類世界,卻發現她早已消失無蹤。仿佛那位遠近聞名的馴獸師,從未存在過。
他獨自前往了月野,注視那孤高的月亮。若還有機會,他想帶她來這里,許下狼族生生世世的承諾。
他知道和她相處時間不長,也沒有想到會就此將她放在心上。但那些記憶殘片在時間下逐漸拼湊,那個黃昏下她含淚說出的“我愛你”一遍遍在他的腦海中回放。
原來她的真心早就給他了,只是他不願承認。
如果他再坦誠一些,一切會不會有所改變?
他早已褪去青澀,也不知道再見面時她還能不能認出他。但認不出也沒關系,他會記得一切。
轉眼間十年過去了,狼族的強大已無人質疑。他听到外界如何歌頌他的偉大,和之前的白狼族長沒什麼兩樣。
只是鷹族族長在第三屆聖山大會隕落,鷹族和當初的狼族很相似。
夏蕭因本可以不管其他族群如何,但他突然想起她當初寧願自己涉險也要救那兩只鷹的事,還是心軟了。
明明她不在身邊,卻總是從記憶的角落跳出來,讓他放心不下。
她過得還好嗎?
這些年,夏蕭因寫了無數封信,但從沒有一封寄出去。
因為他知道,她注定收不到。
那些字里行間的情意,那些根本不像夏蕭因的口吻,又怎麼能被她看到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