易遇一直在偽裝。
將自己偽裝成偉岸的虎族族長,關心族民、謀求和平。
但其實,這不過是他為人處世的方式。
他年少時便成為虎族族長,面對那些老油條,易遇面上恭敬,實則手段一點也不少。
他洞悉獸靈大陸的格局,只要他想,他往往能夠達成目的。
但在他溫和的偽裝下,是對一切的淡然。
鷹族族長和白狼族長的計劃需要下一代暗中推進。
他們找到易遇,希望他提供幫助。但易遇對計劃本身並不感興趣,不管是聖山還是獸族,都難以激起他眼中的波瀾。
他去往落木森林赴約,並刻意晚了一些時間,他知道那兩位族長想必有什麼事不方便讓他听見。
但在听了他們的計劃後,易遇在心中暗暗計算成本。計劃持續時間很長,且變數眾多。他自詡不是什麼好人,拯救獸族的宏大計劃還是交給他人為好。
轉折發生在第三屆聖山大會。
易遇遇到了從天而降的她。
她的每一句話都透露出謊言的信號,易遇知道他不應該相信她的話,但她看他的眼神,是和謊言不同的真誠。
這樣一個矛盾的人突然出現,易遇短暫放棄了思考,選擇相信她。
偶爾用心來做決定,或許會輕松許多。
在與她相處過程中,易遇產生了異樣的感覺。
她的一言一行明確在訴說她認識他,那種不設防的態度,不可能是對一個陌生人。
但為什麼,她不願意與他相認?
她像一陣風,擾動了他的心又毫不留情地離去。易遇靜靜看著手心的鷹羽,大腦飛速運轉。
她說,鷹羽日後交還給她。
但“日後”究竟是多久?
這個承諾太重,重到易遇想了許久也無果。
易遇心知,當他收下鷹羽的那一刻,他的命運已經與計劃牢牢綁在一起。
如果他沒辦法脫離命運,至少要讓它按自己的計劃走。
聖山大會需要一個勝利者,易遇思考許久,最終敲定了人選。
如果她真的來自未來,她當時問自己“虎族為什麼不追求勝利”,說明未來的自己做出了同樣的選擇。
他的腦中浮現獸靈大陸目前各族群的狀況︰狼族目前處于休整階段,因族中暴亂引起的余波未息;
烏鴉、蛇、鱷魚三族關系密切,但換言之,一方獲得勝利會遭到其他兩方的抵制,為保持穩定,他們不會追求勝利;
黑豹族內部存在不同聲音,就他所知,黑豹族並不崇尚勝利。
綜合考慮,獲勝者只能是獅族。
獅族本身有獲勝的希望,他並沒有多加干涉,但如他所料,獅族獲得第三屆聖山大會的勝利。
易遇自此,開始漫長的等待。
他去過獸靈大陸和人間界的每一處,但她完全沒有留下任何蹤跡,仿佛她根本不存在。
這世間還有最後一處地方他沒有尋過︰昆侖境。
突然出現又突然消失,的確很像仙人。
但如果她真是仙人,他的壽命還能不能等到她?
易遇等了五年,有時候,他會覺得自己是昏了腦袋。
虎最講求機會主義,他這樣一個注重成本的人,竟然也會為了一個承諾等待至今。
就在這時,他出現了。
易遇夢到了…聖山。
聖山主動提出願意幫他前往昆侖境,他給出的條件是,希望易遇引導二十年計劃順利進行。
“作為虎族的首任族長,于情于理也應該幫助晚輩得償所願。”
易遇不相信聖山說的話,但就像他說的,現在只有他能幫助自己前往昆侖境。
這不是一筆劃算的交易,這是一個賭注。
獸靈大陸與昆侖境之間的結界很可能會傷及他的性命,最後一絲理智將他拉扯,易遇只是淡淡說了一句︰
“若我無法返回,虎族需要一個新的族長。”
聖山臉上是意味不明的神情,他消失在易遇夢中︰
“你會回來的。”
易遇穿過結界,虎族信物骨哨在過程中斷裂,這個結果他早有預料。
看到與獸靈大陸迥乎不同的景色,易遇化為獸形,終于允許自己睡過去。
為什麼一遇到她的事情,自己便沒辦法維持理智呢?
“易遇…我很想你。”
易遇在昏睡中听到她的聲音,過去五年里,他時常夢到。但這一次,不是幻覺。
他使了手段成為她的弟子,他百般試探,都被她穩穩接住。
易遇能感受到她不想與他相認,就和當初聖山相遇一樣。但她對他這般好,是不願相認,還是不能呢?
是不是有什麼東西在阻止她?
他幾乎付出所有來到這里,能夠見到她,已經是幸運。
她可以說掩飾得很好,對他的問題避重就輕,但百密一疏。
“師父,我什麼時候說過,我來自獸靈大陸?”
易遇知道現在並不是詢問的好時機,她一心關心他,但他到底…
沒辦法再裝作陌生人。
他求的不是一個答案,是繼續等下去的信念。
她的沉默已經昭示一切,同一瞬間,易遇明白了聖山那句“你會回來的”是什麼意思。
他和她注定分別,也注定重逢。
易遇隱隱有一種預感,或許下次見面,有什麼東西會不一樣。
他知道她身份不定,無法判斷行蹤,他甚至推斷出她可能不是這個世界的人。
若是過去,執著這個詞用在他身上,他只會覺得好笑。
將萬事萬物看得過于透徹,執著又有什麼意義?
他早已將自己分成兩半,一半愛著她,一半看著自己逐漸沉淪。
他知道自己是清醒的,但又好像從未如此沉淪過。
易遇從來不在乎自己的名聲,若她需要,他隨時可以成為一把最稱手的劍。
但他的師父心軟,他不在乎的名聲,她在乎。
那些人自詡仙人,不過是一些上不得台面的渣滓,他的師父就像天上的明月,不應染上血污。
凌霄在他面前自刎時,易遇在片刻間便明白之後該怎麼做。
他化為獸形,特地叼著凌霄的頭往青鸞峰趕,後又發現無相長老早已死于殿中。
旁邊那些弟子喊自己凶獸,易遇毫不在意。
不過污名,只要師父清清白白,他背負又何妨。
從懸崖上墜落前,易遇其實有過猶豫,他擅自做了決定,定是惹她生氣了。
他身下突然出現陣法,再一睜眼,他回到了來時的獸靈大陸。
手中出現一個新的骨哨,易遇認出這是昆侖木的材質,到最後,還是她保護了他。
他們終將重逢。
時機…
如果二十年計劃順利推進,他是不是還有機會再見到她?
他一向算無遺策,但面對她未知的行蹤,也只得采用笨辦法。
他在背後維持獸靈大陸的格局,讓各方相互牽制,防止一方過大。
之後,他在天瀾森林的山上蓋了一間房子,正好可以眺望千亙山脈。
她與鷹羽有關,也就是和鷹族有關。
其實易遇有過一個猜測︰他第一次見到她時,她表現得很熟悉他;那會不會有那樣一個時刻…
她不記得他們之間相處的一切?
就像他們在一個圓環上行走,早已分不清開始和結束。
不重要了…
時至今日,易遇早已分得清什麼是最重要的。
有她在身邊,余生才得以圓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