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的房間在賓館二樓最里面，這里絕對安靜。平常只能伴著槐花香入睡，一點風吹草動都能讓我驚醒。
我坐在銅鏡前，剛剛偷親了柏源，唇脂不知何時花了，我一點點補妝，卻總覺得…這一幕似曾相識。
奇怪？
我哭了？
我自認不是什麼愛哭的人，這眼淚來得毫無征兆，但心里莫名一緊。
“大小姐，那戲班已經到村里啦！”
我眨了眨眼，伸手將眼淚擦干，隨口應道︰“知道了，等我換件衣服。”
爹平日里從沒有虧待我，我有很多衣服。我的指尖在不同的衣物間游走，突然，我的視線定住了。
一套紅色的衣服。
這顏色太艷了，就像村口那塊石頭上的漆，血一般的紅色。
賓館在村中並不受歡迎，雖然那些人沒有明說，但從他們一言一行我能看出來，他們在提防我。
爹還想在村子里給我找一戶好人家，每當想起這件事我都覺得好笑。
別人既不待見我，我又何必觸別人霉頭。
…還用給我找什麼好人家，家里不是有…柏源嘛。
我回過神，拍了拍不知不覺紅了的臉，將這套紅色的衣服拿出來，忍不住笑了笑。
換好後，我推開門，侍女驚訝地看著我︰“大小姐，您這一身真好看！”
我們一同出了賓館，往村子走。賓館建在山上，和村子間隔著一座古廟。平日里我都快步走過去，據說那座廟里有吃人的妖怪，已經荒廢好久了，不知道供奉哪路神明。
天漸漸黑了，侍女在旁邊哆嗦，聲音打顫︰“…大小姐，我們要不回去吧？我總覺得…有什麼東西在看著咱們。”
什麼東西？
我回頭掃視一圈，只能看到風吹起的落葉。
村里老一輩說過，槐嶺的確有什麼不干淨的東西，但多虧槐樹賜福，村里人才相安無事。
“行，那我們回去吧。”
我和侍女挽著胳膊往回走，十分鐘後，她有點崩潰了︰“我們剛剛是不是走過這里？”
鬼打牆。
不管是往上走還是往下走，最終都會回到這里。唯一特殊的地方…
我看向不遠處那座古廟，眼楮猛地睜大，剛剛好像飄過一團火。
廟里有人？
肩頭一沉，侍女竟然暈了過去。沒辦法了，先去那座廟里看看好了。
夜路難走，帶著一個人更難走。好不容易挪到廟口，我讓侍女靠在柱子邊，一個人走進去。
說起來還是第一次到這廟里瞧瞧，前方鋪著兩個蒲團，上面積了厚厚一層灰。
我到處走了走，灰塵揚起，破敗的簾幕一瞬間掀開，角落竟坐著一個人。
腦海中頓時想起數不清的鄉野傳說，我到處找找趁手的武器，準備先下手為強。
最後在角落找到一根焦黑的樹枝，不知是哪個過路人在這里烤過火。
我小心翼翼湊近，拿著樹枝準備戳了戳那個人，一有不對勁，我會扛起侍女就跑。
“你是誰？”
我此時維持一個尷尬的動作，樹枝還沒踫到他，被他漆黑的眼楮一盯，我瞬間站直身子，順帶把樹枝往旁邊一扔。
好清脆的聲響。
只要我不尷尬，尷尬的就是他。
“你還說我呢，你在這里做什麼？”
“你嚇到我了，後果很嚴重！”
這個人就像個木頭，我問他十句他答一句，完全就是個怪人。
我已經想好開溜了。
他突然動了，掏出幾張符遞給我。我後退一步，想把剛剛扔掉的樹枝撿起來。
“你這是做什麼？我告訴你，我要是出事了我爹不會放過你的！”
“補償。”
我愣在原地，拿符當補償？
難道他是個世外高人？符紙都可以隨手送人的。
“嗯…我現在遇到了一點麻煩，你可不可以幫幫我啊？”
“何事？”
“鬼打牆。我原本想去村子的，但現在不僅去不了，也回不去了。”
額頭貼了什麼，我吹了口氣，額前的符紙很滑稽地動了動。
“不是，你為什麼又…”
又？
我為什麼想說“又”？
我往他的方向走了一步，眯起眼楮，不知道為什麼不怕他了。
“我們是不是之前見過？”
好老套的搭訕方法，但如果不是這樣沒辦法解釋我現在的心情。
“你不是第一次來到古廟？我們沒有見過。”
這樣啊…不對！
“你為什麼知道我是第一次來到古廟？”
我應該知道他是誰的，他是…
“顧…”
腦袋一暈，我倒在他的懷里。
他將我抱起，朦朧間，我听到散在風中的嘆息。
“嗚嗚嗚，小姐，您醒醒啊！”
到底是誰在耳邊哭啊！
我捂著頭醒來，侍女紅著眼楮守在床邊，破涕為笑︰“小姐！”
我嘆了口氣，靜靜靠在床邊，手里還緊緊攥著那個人給的符。
原本快想起他的名字了，現在好像蒙了一層霧。
“戲沒看成，還遇到了鬼打牆，這槐嶺的確夠怪的。”
“那個，小姐，其實…”
“大小姐對戲很感興趣嗎？不如讓我親自演給你看可好？”
門前出現一個戴著儺面的人，他一襲白衣，有點像話本中描述的翩翩公子。
侍女自覺退下，我撐起下巴審視這位玉面“閻羅”。
“我的直覺告訴我你很危險，要知道不是誰都能佩戴這樣的儺面的。”
“你就是戲班主？”
他輕笑著將儺面掀起，舉手投足都是說不出的貴氣。
“小姐慧眼，听令尊提及小姐見過不少戲，看來普通的戲入不了小姐的眼。”
他說的是實話，只是我有一點想不明白。
我走下床，眉眼染了笑，抬起手將他戴著的儺面摘下，放在手中把玩。
我都這樣了他都不生氣？
“你單獨來到賓館就是為了演戲給我看？可為什麼呢？”
他鉛灰色的眼楮緩緩彎起，牽過我的手，讓我的指尖觸踫他的唇瓣。
他這是在，蠱惑我對吧？
“小姐相信宿命嗎？”
他默默將我的指尖含入口中，一口一個小姐，動作卻這樣大膽。
就好似倫理綱常他完全不放在眼里。
“不信。”
“我才不信一個登徒子說的話。”
他眨了眨眼，聞言，笑得更開心了。
“平白被稱作‘登徒子’，我可實在冤枉。”
我抽回手，見指尖殘留一道細小的劃痕。
所以他剛剛，是在幫我止血？
我瞥了他一眼，越發覺得他是妖怪成了精。
止血分明有那麼多法子，他為什麼偏偏選了…選了這麼讓人誤會的這種！
“小姐不信，但我信。”
“或許我的存在，就是為了遇見你。”
果然是演戲的！說起情話來一套一套！
我背過身，不讓他看到我的表情，刻意壓低聲音︰“你今日前來不是為了演戲嗎？到底是怎樣的戲？”
“小姐這就要趕我走了？”
“你如此聰慧，又怎麼听不出，演戲是假…”
“想要見你是真。”
他果然在誘惑我！
他說的宿命實在讓人困惑，但他說的話又好似句句真心。
真是矛盾的人。
“我覺得宿命是一件很痛苦的事。”
我轉過身，臉上的羞赧緩緩消退。見狀，他也收起嘴角的笑，湊近我，一字一頓︰“小姐何出此言呢？”
“那樣不就意味著，你失去了其他可能性嗎？”
“若是你生生世世都與我綁定，會不會對你不太公平？”
他愣了一瞬，很快又恢復正常，說了一句意味深長的話︰“小姐每日都在槐樹上歇息，此舉會不會對槐樹不太公平？”
他怎麼知道的？！
“我…我這是…”
“小姐不必慌張，令尊並不知道。”
他食指抵住唇瓣，做了個“噓”的動作。
或許是有了共同秘密的緣故，我也和他越來越親近。
“對于宿命，我或許有不一樣的看法。”
“若是你知道生命中會出現這樣一個人，你便會心生期待。”
“而期待本身，便是抵御苦悶最好的存在。”
我似懂非懂，但眼前的他，好像變真實了一些？
“那個，還未請教班主你的姓名？”
他抬起我的掌心，食指一筆一劃寫下兩個字，配合他的低語，仿佛烙印在了記憶深處。
“易遇。”
或許和他的相遇，真的是宿命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