洛阳城东十里的迎驾台，王世充修了整整半个月。
台高九丈，九级而上，朱漆描金，张灯结彩。台下百官的站位都排好了，礼部的仪程演练了三遍，连「百官山呼、天子临幸」的祝词都拟好了。洛阳城里，茶楼酒肆，人人都在传：郑公要迎天子入洛了，这世道，要太平了。
茶楼里说什么的都有。有人说，天子这一来，郑公就成了护驾的功臣，往后洛阳城有两位贵人罩着，瓦岗军再也别想打进来；也有那酸腐的老儒，捻着胡子摇头——迎驾？他王世充据着东都两年了，早不迎，晚不迎，偏偏李密兵临城下了才想起来迎，这里头的意思，啧啧。旁边人赶紧捂他的嘴：慎言！慎言！
王世充的使者，半个月里跑了三趟隋军大营，一趟比一趟恭谨，一趟比一趟急迫。
第一趟，使者高冠华服，满口「郑公仰慕天威」，被杨广晾在偏帐里喝了两个时辰的茶；第二趟，使者姿态矮了半截，开始提「东都百官翘盼銮驾」，杨广只回了四个字「朕知道了」；第三趟，使者几乎是带着哭腔来的——李密的攻城车，已经推到洛阳城下了。
第三趟使者走后，中军帐里，杨广把玩着那份描金的请帖，久久不语。
“陛下，”司马德戡先开了口，“依末将看，干脆不去！他王世充算个什么东西，也配‘迎驾’？”
“不去，容易。”秦用摇头，指着案上那幅洛阳城的草图，“可将军想过没有，这半个月，洛阳满城都在传‘天子要入洛’。陛下若不去，王世充转头就能对天下人说：天子怯懦，不敢入京——他把‘迎驾’的戏做足，把‘拒驾’的锅，扣到陛下头上。台子搭得越高，陛下不登，跌得越重。”
“那就登？”
“登，更糟。”秦用冷笑，“那台高九丈，上去了，就是王世充案头的摆设。台上拜的究竟是天子，还是他郑公手里的牌位，由不得陛下。”
帐中安静下来。登，是入彀；不登，是授柄。一台鸿门宴，两难。
杨广听着二人争执，忽然笑了。
“你们说的都对。”他放下请帖，缓缓道，“所以朕，两样都不选。”
他提笔，铺纸，蘸墨。笔走龙蛇，一道手诏，一气呵成。写完，吹干，递给秦用：“送去洛阳，亲手交给王世充。”
秦用接过一看，眼睛一点点瞪大。
“陛下，这……”他捧着那道手诏，只觉得烫手，“前半篇骂得这样狠，王世充岂不要恼？”
“恼，就对了。”杨广掸了掸笔尖，神色平静，“朕骂他，是因为朕骂得起——他是臣，朕是君，君骂臣，天经地义。他若恼，就是认了‘据东都、阻王师’这六个字；他若不恼，就得接朕后面开的价。德戡，记住，跟人谈判，先把他按到该站的位置上，再跟他谈价钱——位子按对了，价钱才好谈。”
司马德戡在旁听得连连点头，只觉得今日这一课，比打十场仗还长见识。
手诏上，前半篇，历数王世充“据东都、阻王师、迟迟不迎銮驾”之过，字字如刀，问责之意，溢于言表；可到了末尾，笔锋陡然一转——
「然，朕亦知卿之难。李密十万之众，陈于城下，东都危如累卵。卿若能于城下，退李密之师，保东都之民，朕，亲登此台，与卿论功。」
秦用看完，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。
妙啊。
王世充搭台，是要拿“迎驾”当饵，钓杨广入洛。杨广这道手诏，先把“不迎銮驾”的罪过坐实在他头上，反手再把登台的价码开出来——想迎驾？可以。先拿李密的人头，换门票。
饵，被做成了卖命的单。
——
洛阳，郑公府。
王世充捏着那道手诏，翻来覆去看了三遍，脸上的表情，从错愕到阴沉，最后化成一声哭笑不得的长叹。
“好，好啊……”他把手诏拍在案上，“本公给他搭了九丈高的台子，他倒好，顺着杆子，给本公开了张军令状。”
谋士在旁低声道：“主公，那这台……”
“台，先留着。”王世充站起身，走到窗前，望着城东那座张灯结彩的高台，忽然觉得那满眼的红绸，刺目得很。
城下，李密的连营三十里，旌旗如林，攻城的车架昼夜不息。他现在哪还有心思钓鱼？鱼没钓着，自己先成了被架在火上的那条。
“罢了。”他挥手，声音里透着疲惫与狠厉，“传令四门守将——给本公死守！李密一日不退，这洛阳城，就是本公的命！”
手诏的内容，很快在洛阳百官中悄悄传开了。
这一传，味道就变了。原本等着看「天子入洛」的官员们，咂摸出了别样的滋味——郑公修了半个月的台，人家一道手诏，就变成了「退敌换门票」的军令状。有老臣在私宅里跟门生感慨：「看见没有，这才是天子的手段。不登你的台，不撕你的脸，还让你挑不出半个错字……这位从江都杀出来的陛下，跟传闻里的那位，可太不一样了。」
「那……皇城里的那位，往后怎么办？」门生压低声音问。
老臣端着茶盏，望着皇城的方向，久久不语，末了，只长长叹了口气。
有些话，如今已经没人敢说了。
——
隋军大营，当夜。
——
隋军大营，当夜。
萧美娘听杨广讲了手诏的事，笑得直不起腰：“王世充半个月修台，你一道手诏，就把台子拆了？”
“台没拆。”杨广揽着她，望着洛阳方向的夜色，唇边噙着笑，“台还在那儿戳着。只是从今往后，洛阳城里的人再提起那座台，想到的不是‘迎驾’，是‘军令状’——他王世充修的每一分热闹，如今都成了他自己的紧箍咒。”
“陛下这一手，”萧美娘靠在他肩头，眼波流转，“妾身算是看明白了。跟您玩心眼的人，最后都被您绕进去，给您打了工。”
“打工？”杨广失笑，随即正色，望着那片沉沉的夜色，声音低了下来，“美娘，真正难缠的，不是王世充这种把算盘挂在脸上的。是李密那种，把刀藏在袖子里，还能对你笑的。”
“还有——”他顿了顿，目光投向更远的西北，“那些连面都还没露的。”
就在这时，帐外传来秦用的声音，急促，且带着一丝异乎寻常的凝重：
“陛下！洛阳城里的暗哨，拼死送出一个消息——”
秦用入帐，单膝跪地，双手呈上一卷密报，抬起头时，脸色复杂至极：
“洛阳城里……”
“还有一位‘皇帝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