耀兵三日的当晚，中军帐里吵成了一锅粥。
白天刚在洛阳城下亮完甲，诸将的血性还滚烫着。司马德戡把头盔往案上一顿，声如洪钟：“陛下！末将想不通！王世充邙山惨胜，折了两千死士，城里粮尽，宫人日食一餐——这正是他喘不上气的时候！七万大军就在城下，此时不取洛阳，更待何时？！”
周念隋也按捺不住：“陛下，机不可失啊！趁他病，要他命！”
帐中群情激奋，连一向沉稳的秦用，都露出了意动之色。
杨广坐在案后，听他们吵完，才慢条斯理地提笔画了一张小图——一座城，城外一圈营盘，营盘外，又点了两处墨点。
“德戡，朕问你，”他抬起眼，“洛阳城，有多高？”
司马德戡一怔：“回陛下，城高三丈余，壕深两丈，是当年集天下之力修的东都，天下第一等的坚城。”
“李密围了它多久？”
“……三个月，没啃动。”
“他多少人？”
“号称二十万，能打的，不下十万。”
“十万人都啃了三个月没啃动的城，”杨广把笔搁下，“咱们七万人，多久能啃下来？”
帐中一静。
“七万人里，”杨广竖起第一根手指，“两万是江淮新附的步卒，一万五是刚收编的溃卒——他们跟着朕野战，行；让他们顶着礌石滚木爬城？德戡，攻坚是什么，你比朕清楚。填进去一万人，城未必下得来，人心先填散了。”
“第二笔账，粮。”第二根手指，“咱们的屯田才刚返青，大军的嚼用，掰着指头算日子。围城是什么？是把两家的粮，放在一座城下对烧。他王世充烧的是洛阳的老底，咱们烧的是命。何况——就算明日城破了，朕进了洛阳，头一件事做什么？开仓。城里几十万张饿了半年的嘴，吃的是朕的军粮。喂不饱，天下人只会说一句话：天子来了，洛阳照样饿死人。德戡，这座城今日是王世充的包袱，谁抢过来，包袱就是谁的。”
“第三笔账，人。”第三根手指，“李密前锋折了，筋骨还在，退保洛口，收得住，拢得起。朕若挥军围城，你猜他做什么？他什么都不用做——等朕在洛阳城下把血磨干，他再杀回来，连朕带王世充，一锅端。邙山这一败，他别的没学会，’等’字，一定学会了。”
“第四笔账，”杨广的声音沉了下来，“皇泰主在城里。大军一攻城，王世充头一件事，就是拿那个十五岁的孩子祭旗，然后把弑君的黑锅，扣在朕的头上——朕许诺过保他性命，攻城，就是朕亲手杀他。”
帐中，已经没人说话了。
“最后一笔。”杨广站起身，走到舆图前，“耀兵三日，咱们得了什么？新安、宜阳实控，界碑插到他眼皮底下，溃兵来投两万，洛阳城里人心浮动——一箭未发，这些已经进账了。德戡，洛阳是颗果子，但它还没熟透。强扭的瓜不甜，强取的城不牢。朕要它——”
他的指尖，重重落在那座城上。
“自己熟透了，从里面，把门打开。”
“朕的皇后跟朕约好了，洛阳，要走正门进去。”他环视帐中，一字一字，“正门，不是撞开的。是城里的人，亲手开的。”
司马德戡张着嘴，站了半晌，忽然一拍大腿，瓮声瓮气：“末将……服了。陛下这五笔账一算，末将方才那些话，全是浑话。”
“不是浑话，是血性。”杨广笑了，“血性留着。洛阳，早晚是朕的——只是取法，不是你们想的那样。”
——
耀兵新安的第三日，洛阳城门开了。
没有仪仗，没有鼓乐，只走出一个青衣少年，捧着一卷国书，徒步十里，走到了隋军大营的辕门前。
少年不过十七八岁，眉目清俊，脸色却苍白得近乎透明。他在辕门前整衣，躬身，双手将国书高举过顶：
“皇泰宫使臣，奉……奉陛下之命，问皇叔祖安。”
一句“奉陛下之命”，他说得极轻，轻到几乎咬住了自己的舌头——这营中，到底谁是陛下？
辕门守将不敢怠慢，飞报中军。杨广听完禀报，沉默了片刻，道：“带进来。以客礼。”
——
国书是杨侗亲笔。
字很工整，一笔一画，看得出是用了心的。通篇措辞恭谨，问安、叙亲、感念皇恩，都是些场面话。可杨广看到最后，目光凝住了。
信的末尾，有一行小字，墨迹比正文淡，像是写了又犹豫、犹豫了又没舍得涂掉：
「侗日夜惶惧，不知所终。闻皇叔祖有『可保天年』之诺——」
「朕……我，还能活吗？」
帐中，文武侍立。杨广捏着那封信，久久不语。
他想起那夜萧美娘讲的话——一个十五岁的孩子，每天穿着龙袍，数着自己的死期。如今，这孩子把最后的指望，写在了这行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小字里，托人带出了那座牢笼。
“朕……我，还能活吗？”——连问这句话，他都先把“朕”字涂改了。一个连自称都不敢用的皇帝。
司马德戡低声道：“陛下，这孩子……是来求活路的。”
“他不是来求活路的。”杨广缓缓摇头，“他是替洛阳城里，所有睡不着觉的人，来探朕的态度的。”
他提笔，蘸墨。回信只有两行，他写得极慢，极稳：
「社稷不幸，奸人擅立，非汝之罪。」
「安分守己，汝之性命，朕保之。」
写完，他搁笔，对那青衣使臣道：“回去告诉你家……告诉你家主人。信上的话，朕以天子之诺担保，天地共鉴。”
青衣少年捧着回信，却没有立刻退下。他犹豫再三，忽然伏地，叩首，声音发颤：
“陛……皇叔祖。小臣斗胆，代我家主人，再问一句——”
“大军耀兵城下，洛阳旦夕可下。皇叔祖……为何不进城？”
帐中诸将，齐刷刷看向杨广。这也正是他们方才被说服的问题——如今，从城里人的嘴里问了出来。
杨广看着伏在地上的少年，沉默了片刻，缓缓道：
“因为朕一攻城，你家主人，活不过城破那一天。”
少年猛地抬头。
“王世充穷途末路，朕的大军撞城门的时候，就是他手里的傀儡祭旗的时候。”杨广一字一字，“朕答应过保他的命——所以朕的刀，不能架在他的脖子上，替他催命。”
“回去告诉他：朕不攻城，他便能活。好好活着，等朕——”
“走正门进来的那一天。”
少年怔怔地听着，忽然，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。他重重叩首，起身时，已泣不成声。
这个一路镇定的小使臣，捧着回信退出大帐，走到辕门口，忽然腿一软，扶着门框，无声地哭了。
后来秦用查过这少年的底——他是杨侗的伴读，姓柳，名宣，洛阳大族出身。邙山之战，柳家满门死于乱兵，就剩他一个。他捧着回信出营的时候，守营的江淮老兵看他哭得可怜，往他怀里塞了两个热炊饼。少年捧着炊饼，哭得更凶了——在洛阳城里，他已经很久，没见过这么实诚的粮食了。
——
回信进城，洛阳城里，暗流涌动。
杨侗把回信烧了，灰烬研进茶里喝了——跟烧萧美娘那封信时，一模一样的手法。可那两行字的内容，却不知怎的，一点一点，在洛阳百官之中传开了。
「奸人擅立，非汝之罪。」——正主定了性：孩子是干净的，脏的是「奸人」。
「汝之性命，朕保之。」——正主给了诺：连仇家的傀儡都肯保。
一同传开的，还有那句“朕不攻城，他便能活”。城里的老人们咂摸出味道来了——大军就在城下，坚城旦夕可危，那位却按兵不动，不是打不下，是不忍打。不忍逼死一个孩子，不忍饿死一城百姓。
茶楼酒肆，私宅密室，越来越多的老臣，开始在心里拨拉同一笔账：跟着郑公，是抱着一座孤城等死；城外那位，连皇泰帝都肯饶，连几十万不相干的百姓都肯顾……人心这杆秤，晃动的幅度，越来越大了。
太常寺一位致仕的老卿，当夜把独子叫到书房，关上门，只问了一句：“你说，咱们柳家……啊不，咱们这些世受隋恩的老宅子，是不是该给自己，留条后路了？”
儿子低声道：“阿耶，郑公耳目众多……”
“所以只说一遍。”老卿吹熄了灯，黑暗里，声音压得极低，“备一份薄礼，想法子，送去新安。不求别的，只求那位记住——洛阳城里，还有人，记着大隋。”
这样的对话，那几夜里，在洛阳城的深宅大院中，不知发生了多少起。
王世充的反应，快而狠。
三日后，皇泰宫的守卫，换了一茬——全部换成了郑公府的亲军。杨侗的用度削减了一半，每日只许在宫中“静养”，百官非诏不得入见。
名为保护，实为软禁。
这一手，让洛阳城里不少人，心里咯噔了一下。正主信里刚写了「奸人擅立」，郑公转头就把皇帝软禁了——这「奸人」二字，简直是自己往头上戴。
宫里传出的细节，更让人心寒。据送饭的旧宫人说，皇泰帝得知自己被“保护”起来那日，没有怒，也没有怕，只是平静地问了一句：“郑公是要朕安安静静地死，还是安安静静地等？”那孩子说这话的时候，正在临帖，笔都没停——自从那两行回信烧进肚子里，这个十五岁的少年，忽然就不怕了。有人记着他的命，他就可以，慢慢地等。
秦用的暗哨把这些动向报回新安，杨广听完，只对萧美娘说了一句：“他急了。急，就会出错。”
——
当夜，行辕灯下。
萧美娘听完回信的始末，久久无言，末了，轻声道：“你这一笔，救的是那孩子的命，收的是洛阳城的心。”
“不攻城，”她顿了顿，望着他，“也是。”
“是这盘棋里，最贵的仁义。”杨广望着烛火，“朕只希望，那孩子能熬到朕进城的那天。”
就在这时，秦用入帐，呈上一份刚从洛阳城里递出来的密报，神色有些异样：
“陛下，暗哨报：昨夜，王世充在府中密会城中关陇旧族，席间商议的，是‘结援自保’之计。这些旧族，如今被李密和王世充夹在中间，两头不靠，急于找新的靠山……”
他顿了顿：“席间，有人提到了一个名字。”
“独孤氏的遗孤——”
“独孤宁。”
杨广握着茶盏的手，几不可察地一顿。
独孤。
这个姓氏，像一根细细的针，在他记忆深处，轻轻扎了一下。原主的外祖母家，关陇八柱国之首，曾经的天下第一家——独孤信的后人，居然还有遗孤在世，而且，就在洛阳城里那些关陇旧族的口中。
他不动声色地放下茶盏：“记下来。继续盯。”
秦用退下后，帐中复归安静。萧美娘见杨广望着烛火出神，轻声问：“独孤这个姓，让陛下想起什么了？”
“想起一些旧事。”杨广回过神，缓缓道，“独孤氏，八柱国之首，当年与杨家、李家，同出武川，同娶同嫁，是关陇的根。后来树倒猢狲散，朕以为这一支，早就没人了。”
“独孤宁……”萧美娘默念了一遍，忽然道，“若真是个有本事的，这样的人，落在洛阳那潭浑水里，可惜了。”
“可惜？”杨广望着烛火，意味深长地笑了笑，“朕倒觉得，是缘分。”
“乱世里，所有没着落的好牌，最后，都会自己找上那张属于它的桌子。”
独孤宁。
他在心里，把这个名字，又默念了一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