和约，是在白狼滩谈的。
杨广特意把谈判的地方，从隋军大帐，挪到了苍狼部旧旗之下。颉利的使者勒马进滩的时候，第一眼看见的，就是那面白底黑狼的旗，和旗后山坡上，先可汗坟前新添的九块石头。
使者的脸，白了一分。
和约三款，杨广亲自开的价：
其一，纳战马三千匹——阴山南之战的赔价，一匹不能少。
其二，开阴山互市。草原的马、皮毛、奶干，中原的盐、茶、铁器、布帛，定价交易，双方设官同管。草原上的人第一次听说，跟大隋做买卖，可以不用先动刀子。
其三，释放苍狼部全部余众——颉利手里还扣着的、当年掳去的苍狼部老弱，一个不留，全数送还。
使者还想讨价还价：“战马三千……可汗说，两千，已是倾国之力。”
“三千。”杨广连眼皮都没抬，“阴山南，你们的附从部族，跪着请降的就有四千骑。朕一个都没留，全放回去了——朕给他们留了马，你家可汗，就得给朕留马。回去告诉他：少一匹，互市的条款里，盐价涨一成。”
使者张了张嘴，把话咽了回去。盐，是草原的命。这个南人皇帝，连谈判都带着刀，刀刀都在命门上。
互市的条款，议得最细。草原方面原以为不过是走个过场，不想杨广拿出的条款，细到了骨子里：马分三等，各定其价；铁器只卖农具炊具，不卖甲叶；茶盐定量，按月供应；榷场设两名市令，隋一人、突厥一人，纠纷共裁。颉利的使者越看越是心惊——这哪里是和约，这是一张把草原的钱袋子，和中原的货摊子，缝在一起的网。
使者捧着这三款，犹豫再三，小声试探：“可汗还有一问——和约既成，陛下……要草原上，称个什么名分？”
帐前诸将，神色都是一肃。自古中原与草原和谈，逃不开和亲、称臣、岁币老三样。颉利这一问，问的是：这一回，轮到谁低头。
杨广笑了。
“名分？”他站起身，走到使者面前，一字一字，“朕不称臣，不和亲，不割地，不出岁币。朕给你的可汗带一句话——这三款，不是他赏朕的，也不是朕赏他的，是生意。他做，草原十年太平；他不做——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滩上那面猎猎的苍狼旗：
“朕就在这儿，再等一个冬天。”
使者浑身一凛，捧着和约，躬身退了出去。
李靖望着使者的背影，低声道：“陛下，草原上，第一次有人把和约，谈成了生意。”
“生意才长久。”杨广望着远方，“磕头磕出来的太平，磕完就没了。互市里一匹盐换一张皮的太平，双方都舍不得撕。”
“突厥十年不南下”——他在新安夸下的海口，第一笔，落到了纸上。
——
苍狼部的重建，落在阴山南麓的故地。
牧场，是当年先可汗的冬牧场，水草最好的一片；互市的榷场，就设在部族与隋境之间，杨广把榷场的第一任市令，留给了隋军军正出身的干吏；被送还的余众，连同祭台救出的二百八十四口——南归之前，又有七位老人没能熬过这个冬天——合起来近五百口，在故地重新立起了毡帐。
长老们商量了三日，第四日，齐刷刷跪在了阿史那·云的帐前。
“少主。”为首的三叔公，驼背伏地，声音发颤，“部族立起来了，旗也立起来了。老骨头们求您——留下，掌部。苍狼部的明珠，该坐镇苍狼部的牙帐。”
帐前，一时无声。巴特尔张了张嘴，想劝，又咽了回去——他心里也盼着少主留下，可他又比谁都清楚，少主心里那个人，在南边。
被送还的苍狼余众进滩那日，她在场。几百个老人孩子，从颉利的营地里走出来，个个面黄肌瘦，看见那面白底黑狼的旗，看见旗下站着的她，先是愣，继而哭声连成了一片。一个瞎了半只眼的老妇人，被搀到她马前，颤巍巍地摸她的脸，摸她的眉毛，她的鼻子，摸了半晌，哭着说：“像。跟老可汗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。”
部族需要她。她知道。草原上每一个跪在她面前的人，都知道。
她站在帐前，站了很久。
然后她去了白狼滩，在先可汗的坟前，从午后，站到日落。
杨广寻去的时候，她正望着坟前那九块石头出神。听见他的脚步，她没有回头，忽然开口：
“三叔公他们，跪在我帐前，求我留下掌部。”
“朕听说了。”
“我阿爸要是活着，”她轻声道，“也一定希望我留下。守着他，守着部族，守着这片他跑马跑了一辈子的草场。”
杨广在她身边坐下，没有接话。这个选择，他只能陪她想，不能替她做。
“可我想明白了。”她忽然转过头，笑了，眼角还挂着泪，笑容却亮得灼人，“草原，我替你守着——但不是守在这里。”
“部族有长老，有旧旗，有互市，有三叔公，有巴特尔——它站得住了。往后它自己会跑，跑得比我在的时候还稳。我要是守在这儿，我守的就不是草原，是我自己的念想。”
她站起身，拍了拍衣摆上的草屑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，一字一字：
“我的草原，往后，在你马鞭指的方向上。河阳牧场，是我的根；你走到哪里，我的草原，就在哪里。”
“杨广，你抢了我——那就得抢到底。想把我留在草原上拍拍屁股走人？没门。”
杨广仰望着她，忽然觉得，阴山的落日，全落进了这个女人眼睛里。
他伸手，把她拉下来，拥进怀里：“好。抢到底。”
——
南归前夜，她忽然问了个没头没脑的问题。
“喂，杨广。你那位皇后娘娘——她会喜欢我吗？”
杨广想了想，认真地想了想，然后答：“她给你送过被褥。”
“被褥？”
“你走的那年冬天，新安落雪。她听说北边冷，亲手让人缝了两床皮褥子，塞在送军资的车里，指名给你的。”
她愣住了。愣了半晌，忽然仰天大笑，笑得直拍马鞍：
“好！好一个萧美娘！她送我被褥——那我也送她一样草原的东西！”
“送什么？”
“不告诉你。”她翻身上了马，一抖缰绳，玄色的骑装掠过残雪，“反正，是你们中原，花钱都买不着的。”
杨广后来才知道，那几天，她背着所有人，做了一件极“阿史那·云”的事——她亲自带了三骑，跑了两天一夜，深入阴山北麓的狼谷，猎了一头通体雪白的头狼。猎狼不靠弓弩，苍狼部的古规矩，猎狼要用刀，近身，一对一，给狼一个公平。她带着一身伤回来，把那张白狼皮，亲手硝了，一针一线，缝成一领大氅。
宝音看见她缝氅，问她：“少主，给陛下的吗？”
“不给。”她头也不抬，“给新安那位，送我被褥的皇后娘娘。草原上，白狼是狼里的王。她送我被褥暖身，我送她狼王氅——告诉她，南边的事，她做主；北边这匹狼，替她看着门。”
——
南归之日，大军开拔。
随军南下的，除了战马三千、降卒遣散文书、互市盟约，还有一样东西——魏征在新安起草的《讨郑檄文》，八百里加急送到军中，军中书手连夜誊抄万份，分贴南下沿途郡县、关津、驿馆。
檄文开首八字，如刀如斧：
“篡逆弑君，人人得而诛之！”
一路南归，一路传檄。檄文过处，郡县震动，士人传抄，酒肆茶寮，人人争诵。洛阳城里的王世充，一夜之间，发现自己从“开国皇帝”，变成了“人人得而诛之”的篡逆——而且，是天子亲笔点名的篡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