楊廣醒來後，第一句話不是問刺客，也不是問毒。
“秦用。”
守在榻邊的老宦官連忙俯身︰“陛下。”
“拿一張通行符來。”他的聲音還啞著，停了停，又補了一句，“能出洛陽九門的那種。”
秦用愣住了。
榻邊藥氣未散，燭火燒了一夜，燈油只剩淺淺一汪。獨孤寧坐在屏風外，原正低頭換煎藥的紗布，听見這句話，手指在瓷盞沿上停住。
秦用遲疑︰“陛下，此刻城中還沒清干淨，獨孤姑娘若——”
“拿來。”
兩個字不重，卻把屋里所有聲音都壓了下去。
獨孤寧繞過屏風。她三日沒有好睡，眼下青影更深。楊廣靠在榻上，肩頭纏著布條，連抬手都費勁，卻讓秦用把符牌、船資和護衛名單擺到她面前。
黃銅符牌落在案上，磕出一聲輕響。
“你若走，”楊廣看著她，“朕送你出洛陽。”
獨孤寧沒有踫那張符。
“陛下這是什麼意思？”
“獨孤祠里的話，朕是真心說的。可祭禮之後，洛陽未必比從前安全。”楊廣喘了口氣，“王世充的刀已經遞到你咽喉前，關中的人也不會罷手。你不是朕囚在宮里的物件。要走，現在還能走。”
他把案上的東西一件件推過去。
“通行符，出城無人敢攔。船資在清渠碼頭，走水路，能下江都。護衛名單里十二個人，都是秦用親手挑的，身手干淨，嘴也嚴。”
獨孤寧垂著眼，看那三樣東西。
一張符，一袋金，一份名單。
王世充給過她三重門，門上三道鎖；李淵給她描過關中貴婦的前程，每一句都隔著案牘；只有眼前這個人，剛替她擋了一刀，醒來的第一件事，是把離開的門親手推開。
“條件呢？”她問。
“活著——”
楊廣抬起眼。病中那雙眼楮沒有平日的銳利，卻深得嚇人。
“還有——不要再把自己賣回誰的手里。”
獨孤寧心口像被什麼踫了一下。
她故意問︰“陛下不怕我帶著獨孤氏舊人去關中？”
“怕。”
楊廣答得沒有半分遲疑。
獨孤寧抬眸。
他看著她，聲音低啞，卻穩︰“怕你去太原，怕李淵拿你收舊族，怕你再被人擺上案頭。可朕若要留你，不能靠鎖門。”
屋里靜下來。
藥爐上的水滾了，壺蓋輕輕跳動。秦用低著頭，恨不能把自己變成屏風上的一縷影子。
獨孤寧伸手，終于拿起那張黃銅符。
符牌邊緣磨得溫潤，正面刻著洛陽九門通行，背面刻著一個極小的“秦”字。她把符攥在掌中，金屬涼意一點點透進掌心。
“我出去走走。”
楊廣點頭︰“去吧。”
沒有問她去哪，也沒有派人跟著。獨孤寧走到殿門口，回頭看了一眼。榻上的人已經閉上眼，像是方才那些話耗盡了他所有力氣，手邊攤開的仍是刺客供詞和城中米價。
她忽然覺得，這個人或許真不怕她走——他只是怕她再無路可走。
——
獨孤寧真的出了宮。
黃銅符所過之處，宮門、坊門、城門，一道道打開。守門的甲士驗過符牌，退開半步，低頭放行，沒有一個人多問。段媽媽陪她坐在車里，手心一直冒汗，直到洛陽南門在身後越退越遠，才顫聲道︰“姑娘，咱們真走？”
獨孤寧掀著車簾，沒有答。
城外官道上，粥廠的棚子還冒著熱氣。獨孤祠一祭後，洛陽百姓心里那口氣沒有散。棚外新貼了撫恤名冊，里正扯著嗓子念︰“陣亡者家眷，免三年徭役——傷者，太醫署十日一診——”
再往東，招賢館前排著長隊。守門吏不看衣著，只按規矩問︰“籍貫？舊業？會做什麼？”
一個關中口音的小吏急得臉紅︰“我曾在萬年縣管倉，不肯替上官改糧數，被奪了職。我懂倉法——”
“懂賬好。三日後考倉法，考得過，招賢館管飯。”
旁邊一個河北少年背著破包袱︰“俺不會念書，會養牛。俺把家里最後一頭牛賣了，來試試。”
更遠處，一名瓦崗舊軍漢蹲在牆根，甲葉殘缺︰“我沒搶過百姓。我來投的是隋，不是李密。”
獨孤寧坐在車里，一路看過去。幼時獨孤府待客，談的是郡望、姻親、舊爵；洛陽卻在收那些沒有來處的人——失地的小吏、賣牛的少年、走投無路的兵。它不給虛名，先問會不會做事，給一碗飯，給一場考，再給一條能站直的路。
這就是楊廣的洛陽——也是她親眼看見的洛陽。
車到渡口，船家已經得了信，早早備下艙位。河風撲面，段媽媽扶她下車，聲音發緊︰“姑娘，船一離岸，再回頭就難了。”
獨孤寧站在岸邊，望著滔滔河水。
她手里握著通行符，指節慢慢收緊。洛陽城在她身後，城牆灰黑，白幡未撤；關中在西邊，李淵的使團還住在驛館；江南的水路就在腳下，船頭一盞小燈，晃得人眼疼。
良久，她松開手，把黃銅符遞還給段媽媽。
“回去。”
段媽媽怔住︰“姑娘？”
“回宮。”獨孤寧轉身上車，“把船資退了。”
——
她回宮時，天已經黑透。
楊廣還醒著，正靠榻听魏征回話。見她進來，魏征識趣退下。秦用也退到門外，只留下一盞燭，照得兩人之間的案幾半明半暗。
獨孤寧把通行符、船資憑據、護衛名單，一樣樣放回案上。
“船沒走。”
楊廣看著她，沒有笑，也沒有露出松了口氣的樣子。他只是靜靜問︰“為什麼回來？”
獨孤寧從袖中取出那三疊身份紙。
蜀中繡娘，塞北馬販，甦州船娘。三份路引、家牒、水籍攤在案上，紙頁邊緣已被摩挲得發軟，每一頁都寫著一條不必依附任何男人的活路。
“我原本給自己留了三條路。”她道，“王世充鎖不住，李淵也攔不住。楊廣，我不是無處可去。”
楊廣望著她︰“朕知道。”
“所以我回來，不是因為洛陽的宮牆比別處高，也不是因為你替我擋了一刀。”獨孤寧抬眼，直直看著他，“我押的不是陛下從前如何，是我這些日子親眼看見的洛陽。我看見你祭忠良，看見蕭姐姐開粥廠，看見招賢館先問本事，再問來路；也看見你躺在床上，醒來第一件事不是問我愛不愛你，是先給我一張出城的符。”
燭火跳了一下。
獨孤寧伸手，把第一疊蜀中路引放進火盆。火舌卷起紙角，燒焦了“寧繡”兩個字。第二疊塞北家牒，第三疊甦州水籍，也一份份投了進去。
火光映在她側臉上，燒掉最後一層防備。
箱底還有一只舊木算盤。那是獨孤府舊物，父親在世時，她用它學過數日；後來家破人散，她又靠著它，把每一個接近她的人、每一句好話、每一份恩情，都撥得清清楚楚。
獨孤寧把算盤取出來，撥了最後一下。
算珠脆響，落在空寂的屋里。
她合上匣蓋，推回箱底。
舊活法，到此為止。
“楊廣。”
她第一次這樣喚他，不帶陛下，不帶試探。
榻上的人呼吸一頓。
獨孤寧走到榻前，俯身，替他把滑下去的薄被掖好。她的指尖擦過他的手背，那只握不住筆的手忽然動了動，反過來握住她。
力氣很輕，像怕握碎什麼。
“你想清楚了？”他問。
“想清楚了。”
“留下，不比走輕松。朕身邊有刀，有關中，有王世充，往後還有更多人拿你做文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朕也不能許你一輩子安穩。”
“我不要安穩。”獨孤寧看著他，眼底有火，也有水，“我要獨孤氏的冤案翻過來，要舊族的孩子不用再跪著進自己的祠堂，要洛陽這座城——真活過來——也要你活著。”
楊廣握住她的手，久久沒有說話。
門外夜風穿廊，燭芯爆出一點輕響。獨孤寧抬手，取下發間那支舊銀簪。簪尾磨得圓潤，陪她從江都到洛陽，從王府後宅到獨孤祠祭樓。她把銀簪放在兩人之間的案上，像把最後一點舊我，也放在燈下。
“從今夜起，”她輕聲道，“我不走了。”
楊廣把她拉到榻邊。他沒有說帝王的謝，也沒有許後宮的位，只把她攬進懷里，下頜抵著她的發。獨孤寧起初還僵著，听見他胸腔里虛弱的跳動，一下，又一下——才慢慢放松下來。
她俯身吹熄了燭。黑暗落下來。病中的天子與舊族的孤女相擁而臥，沒有急色，也沒有誓海盟山的喧嘩。她枕著他的臂彎，听他低聲說起洛陽的雪、河北的糧；說到後來，只剩溫熱呼吸拂過額發。
夜半，楊廣在半夢半醒之間，听見識海深處一聲清越鳳鳴。
【鳳命“天命”締結成功。解鎖能力︰天命歸心。】
【天命歸心 -- 天下四方英雄來投。】
黑暗中，他沒有睜眼，只把懷里的人往臂彎里攏了攏。獨孤寧在睡夢中輕輕應了一聲，伸手抓住他的衣襟。楊廣低頭看她，肩頭傷處仍纏著布條，眉心卻難得舒展。他替她把滑落的薄被掖好，才重新閉上眼。
這一夜，洛陽無風。
晨起時，段媽媽推門進來，一眼看見案上燒成灰的三疊路引，又看見榻上的人，嚇得險些咬了舌頭。獨孤寧枕在楊廣臂彎里，睡得很沉——這些日子一直蹙著的眉，終于松開了。
楊廣醒得早，卻沒有動。他看晨光落在她發間，抬手替她把一縷亂發別到耳後。指尖剛踫到她的鬢角，門外秦用壓低的聲音傳來︰
“陛下，招賢館外——昨夜起，來投的人多了三倍。”
獨孤寧睜開眼。
楊廣看著她，眼底浮起一點笑意，心道︰“你的鳳命，開始應驗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