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业坊的坊门，是在第二天辰时开的。
门开了一半，从里面抛出来一样东西，骨碌碌滚过青石板，一直滚到围坊的隋军脚下。
是一顶官帽。
帽子上全是血，血还没干透，顺着帽翅往下滴。有眼尖的军卒认出来——那是东城兵马司一名队正的帽子。昨夜三火之后，那队正带人查街，进了安业坊，就再没出来。
坊墙上传来一个粗哑的声音，一字一顿，像敲在每个人心口上：
“郑王有令——交出妖女独孤氏，开了水门，备好船百艘。三样齐了，放两坊百姓。少一样，辰时斩十人，午时斩十人，一日三斩，直到洛阳答应为止。”
说完，坊门轰然合拢。
围坊的军卒看着地上那顶血帽子，没人敢去捡。晨雾里，安业坊和修文坊连成一片死寂的黑，两坊之内数千口人，从这一刻起，成了王世充手里的筹子。
——
消息传进宫时，早朝刚升殿。
兵部侍郎崔君秀出列，声音发紧：“陛下，王世充裹挟百姓，已是丧心病狂。臣请趁今夜月黑，调苍狼游骑翻坊墙而入，火油灌坊，烧他个措手不及——乱军之中，哪还分得清谁是死士谁是百姓？先破了两坊，再谈其他！”
殿中倒吸冷气的声音连成一片。
弘文馆学士孔绍安立刻出列反驳：“崔大人这是要拿数千百姓陪葬！两坊之内还有百官家眷，崔大人的老母不也在修文坊？臣以为，不如先应他三样——独孤女史暂避出城，水门半开，船只虚备，拖住他三五日，再图后计。”
“应他？”崔君秀冷笑，“今日应了三样，明日他便要开宫门！”
“不应，坊里就要一日三斩！”
两派吵成一团。有人偷偷去瞄杨广的脸色，有人偷偷去瞄站在殿侧的独孤宁。她今日仍穿着那身半旧的女史青衣，袖口补丁洗得发白，站在满殿朱紫中间，像一根不肯弯的旧竹。
殿角里，魏征握着笔，把两派的话一字不落记下来。记到“一日三斩”四个字，他的笔尖微微顿了顿。
杨广坐在御座上，听他们把两派的话都说尽了，才开口。
“崔卿。”
崔君秀出班：“臣在。”
“你说火油灌坊。”杨广看着他，“坊里四千七百口人，烧死三千，剩下的一千七百人，会把这笔账记在王世充头上，还是记在朕头上？”
崔君秀张了张嘴，没答上来。
“孔卿。”
孔绍安出班：“臣在。”
“你说先应三样。”杨广又问，“水门一开，他的死士顺洛水出去，外头李密的兵、关中的眼线、河北的探子，今夜就都知道洛阳软了。朕的洛阳软一日，天下的刀就快一分——你拿什么拖他三五日？”
孔绍安额头见汗，退了回去。
杨广起身，走到丹墀前。
“都听清了——不开水门，不交独孤宁，不拿百姓填坊墙。”他一字一句，“王世充要的，就是朕在这三条里选一条。朕一条都不选。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满殿。
“他拿百姓当墙，朕就把这面墙，一块砖一块砖给他拆了。”
——
散朝后，独孤宁被留了下来。
案上摊着三本名册。一本是尚宫局连夜核出的两坊门籍，一本是乱葬岗“病故”旧卒的假死名录，还有一本，是郑善愿从郑府旧仆嘴里一句句抠出来的死士底档。
独孤宁把三本名册摊开对在一处，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勾。勾到半夜，烛火换了三根，她忽然停住笔。
“陛下。”她的声音有些哑，“人质名单不对。”
杨广凑过去：“怎么不对？”
“两坊里关着的，不只是百姓和百官家眷。”她指着册上勾出的朱记，“您看——安业坊东巷，住的是死士张七的爹娘；修文坊水井坊口，是死士周二虎的妻儿；还有这里、这里……三本名册对下来，王世充的死士，十之七八，家里都有人在这两坊里。”
杨广盯着那些朱记，眼神一点点变了。
他原以为王世充裹挟百姓，是拿百姓的命当盾。现在才明白，这个人连自己死士的爹娘妻儿都圈进了坊里——圈进来，既是人质，也是锁链。谁敢退，谁全家先死。
“好狠的锁。”杨广低声道。
“锁越狠，越怕钥匙。”独孤宁抬起头，烛火在她眼底跳了一下，“陛下，死士不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。他们有爹有娘，有妻有儿。王世充能拿爹娘锁他们，咱们就能把爹娘从他们手里喊回来。”
“你细说。”
独孤宁把名册推过去：“唤儿台、罪证榜、坊外粥棚——三线齐下。”
——
三线是这么定的。
唤儿台，设在修文坊外的空场上，筑三尺木台，让死士的父母妻儿轮番登台，朝坊里喊话——喊乳名，喊小名，喊家里灶台朝哪边。唤儿不唤兵，只唤爹娘的儿子、孩儿的爹。
罪证榜，贴在两坊坊墙外的木栅上，把王世充假造病故名册、私藏军械、毒杀死士灭口的罪状一条条写清，附上乱葬岗尸坑的号衣为证——让坊里的死士知道，他们效忠的郑王，早把他们的名字写进了死人册。
榜贴出去的头一天，坊墙上有人探着头往下看。榜文是请了坊里识字的老学究，用最粗的大字抄的，隔着二十步也能看清。
当天夜里，坊里就有人偷偷往坊墙上爬，想看清自家名字是不是也在册上。巡夜的郑军喝骂着赶人，赶了三回，第四回，巡夜的自己先凑到墙根，借着月光多看了两眼。
粥棚，交给萧美娘。
她领了差事，先去看地形，回来只说了一句：“棚子搭在弓箭射程外。”
有人不解：“娘娘，粥怎么送进去？”
“不送进去。”萧美娘道，“先让喊话的家属吃。热粥、白馍、腌菜，管饱。吃饱了，他们站在台上喊一嗓子，声音才亮。坊里的人三天没正经吃东西了——听见自家老娘吃饱了饭在外头喊他，比什么檄文都管用。”
她说得轻描淡写，转头吩咐下去时，却把每个粥棚备多少米、多少柴、几口锅，都定得清清楚楚。尚宫局的女史们连夜架锅，第一锅粥熬开时，米香顺着夜风飘进坊墙，坊里不知谁家孩子先哭出了声。
哭声一起，就再也压不住了。
——
王世充的反击来得比预想的更快。
第三日晌午，唤儿台上一个老汉正喊着儿子的乳名，坊墙上忽然垂下一根绳。绳上吊着个人，缓缓放到坊门外。
是个老卒，五十来岁，穿着洗旧的号衣，胸口中了一刀，还没断气。
坊墙上的声音又响起来，冷得发青：
“此人私通坊外，郑王仁慈，念他旧功，赏个全尸。再有下一个——斩。”
老卒躺在血泊里，手指抠着青石板，抠出几道血痕。隋军把他抬下来时，他还有一口气。军医摇头，说救不回了。
老卒睁着眼，望着唤儿台的方向，嘴唇动了动。凑近了才听清，他喊的是一个乳名。
喊完，气就断了。
唤儿台上死一般的静。那老汉还站在台上，手里攥着喊话的布幡，浑身的血都凉了——方才他喊得起劲，这会儿才明白，台上每喊一声，坊里就可能死一个人。
有人开始往后退。
就在这时，粥棚那边传来动静。萧美娘亲自盛了一碗热粥，端到那老汉面前，把粥碗塞进他发抖的手里。
“喝。”她道，“喝完接着喊。”
老汉愣住：“娘娘，再喊……再喊要死人的。”
“不喊，死得更多。”萧美娘看着他，一字一顿，“他杀这一个，就是要吓退你们。你们一退，坊里的人就真成他砧板上的肉了。喊下去，让坊里的人知道外头有热粥、有活路——他手里的刀，才会一天比一天沉。”
老汉捧着那碗粥，手抖得厉害，热粥洒在补丁摞补丁的袖子上。半晌，他仰头把粥灌了下去，抹了把脸，转身又爬上了唤儿台。
这一回，他喊得嗓子都劈了。
坊墙上没有再放箭。
——
当夜，显仁殿的灯亮到四更。
独孤宁把三本名册重新装匣，抱着匣子走进殿中。杨广还没睡，案上摊着两坊的坊图，唤儿台、罪证榜、粥棚三处，都标了朱记。
独孤宁把木匣放在案上，跪下，双手呈上。
“陛下，三本名册都在这里。死士的乳名、爹娘的姓氏、妻儿住哪条巷子，臣都核清了。”
杨广看着她：“你想做什么？”
“明日我登城。”
杨广眉头猛地拧紧：“不行。坊墙上弓弩齐备——”
“只有我能去。”独孤宁打断了他。她极少这样打断他，这一回却没有退，“唤儿台喊的是家常，罪证榜贴的是罪状，可坊里的死士信不过官府的榜，也信不过别人替他们喊的爹娘。他们只信一件事——亲眼看见、亲耳听见，家里的人还活着。”
她抬起头，烛火映着那张清瘦的脸。渡口初见时那身粗布衣衫、发间那支旧银簪，仿佛还在眼前。可此刻她眼里没有半分落难时的惶然，只有一片烧透了的亮。
“臣执掌尚宫局，核过门籍，点过名册。明日臣登上唤儿台，拿着名册，一个一个点名——张七，你爹娘在东巷，活着；周二虎，你妻儿在水井坊口，活着。只有我点名，他们才知道家里的人还活着。臣点一个名，坊里就松动一分。”
“王世充拿他们的爹娘妻儿当锁，臣就当那把钥匙。”
殿中静了很久。
杨广看着她跪在灯下，青衣旧袖，脊背笔直。他想起她说过的那句话——锁越狠，越怕钥匙。
“准。”他终于开口，声音压得极低，“但朕把丑话说在前头——明日你若少一根头发，朕就平了那两坊，什么攻心，什么名册，统统不要了。”
独孤宁俯身叩首。
“臣领旨。”
她退出殿门时，天边刚泛起一线蟹壳青。东城方向，唤儿台的木架立在晨雾里，台子不高，三尺而已。
可明日之后，洛阳城里所有人都会记住这个台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