獨孤寧的聲音在晨霧里傳出去，清清晰晰，一個字都沒有抖。
“你娘在東巷口擺了十年漿洗攤。你妹前年嫁給了修文坊的皮匠。你此刻站在坊牆上，刀對著的，是給你家送了三天熱粥的粥棚。”
坊牆上，一片死寂。
被點名的那個舊卒僵在垛口後頭，手里的刀舉到一半，忽然就舉不動了。他身邊的督戰死士厲聲呵斥，他卻像沒听見——三天了，他守在這坊牆上，頭一回听見有人喊他的名字，不是喊“病故的張七”，是喊他娘的兒子。
刀尖，一點一點垂了下去。
“大膽！”
坊牆正中的角樓上，忽然炸起一聲怒喝。王世充一身玄甲，親自登上角樓，手里挽著一張三石強弓。他昨夜還稱病，此刻站在高處，臂膀圓睜，哪有半分病容。
他張弓搭箭，箭頭掃過坊牆上那些面面相覷的舊卒，聲音像鐵刷子刮過鍋底︰
“你們誰敢听這個女人的話——先想想自己全家的腦袋！”
坊牆上剛剛松動的人心，猛地一縮。有幾個舊卒剛垂下去的刀，又哆哆嗦嗦抬了起來。
喚兒台上，獨孤寧抬起頭，望著角樓上那個玄甲身影。
“王世充。”她直呼其名，“你拿他們的爹娘妻兒鎖住他們，一鎖就是七年。今日我就站在這里，你射我——你射得死我，你射得死這一百三十七個人的娘嗎？”
她不喊大義。她翻開名錄，開始點第二個人。
“修文坊磨盤巷，陳三寶——”
角樓上，王世充的弓弦拉滿了。
“你娘馬氏，今早在粥棚喝了兩大碗。她讓我告訴你——”獨孤寧的聲音穩得嚇人，“家里門檻換了新的，舊的讓耗子啃了。你回家時，別邁錯腳。”
坊牆上，有人哭了。
哭聲從一個垛口傳到另一個垛口，攔都攔不住。獨孤寧趁熱把聲音再抬高一分，一字一句砸下去︰
“他告訴你們，你們七年前就死了——假死名冊在我手里，白紙黑字！他告訴你們，滎陽暗倉里囤的是你們的軍糧——倉廒登記人的名字，是他死士的假籍！他把你們的爹娘妻兒扣在這兩坊里，說是護著，是拿他們當人肉柵欄！”
“你們替誰守城？”她厲聲問出這一句，“替王世充，還是替家里那口人？”
——
坊牆上炸了。
“放箭！督戰隊，放箭！”王世充在角樓上嘶吼。
可督戰死士的箭還沒離弦，離他們最近的舊卒已經紅了眼。張七第一個反手一刀，砍翻了身邊的督戰死士；陳三寶嘶吼著“我娘在磨盤巷”，一刀劈開了坊門的門閂。
兩坊之內，嘩變從一個垛口燒到一條巷，又從一條巷燒到整座坊。被裹挾的舊卒掉轉刀口，反殺督戰隊；坊里的百姓听見外頭的動靜，抄起門杠、菜刀、扁擔，往坊門涌。安業坊的坊門先開，修文坊跟著開了，人質潮水一樣涌出來，哭著喊著撲向粥棚。
這樣的團圓，那一晨，在兩坊坊門外演了上千場。
楊廣站在城樓下，袖中的手掐出了血。
他沒有動。一縷龍氣都沒有放出來。他答應過她——這一仗要贏在人心里，不能贏在他的光里。他就站在那里，听她在台上一聲一聲地點名，點一個，坊里就亂一分。
王世充的眼楮紅了。
大勢已去，他知道。兩坊一破，他手里就只剩三百死士和核心名冊。可他不甘心——這個女人站在台上，一身補丁舊衣，把他的七年布局，一個名字一個名字地拆了。
他猛地轉身，弓弦拉成滿月，箭頭直指喚兒台。
“獨孤寧——”
箭離弦的剎那，秦用已經撲了出去。大盾斜著舉向台前——可還是慢了半步。箭擦著盾沿掠過，正中獨孤寧肩臂，血一下子涌出來，染透了半幅舊衣。
台上台下，數萬人齊齊失聲。
楊廣的腳往前邁了半步，又釘死在原地。
台上，獨孤寧晃了一下，扶住台欄。血順著袖口往下滴，滴在名錄上，把“陳三寶”三個字洇紅了一角。她低頭看了一眼，把名錄翻到下一頁，聲音啞了，卻沒有斷︰
“下一個——安業坊水井胡同，周大奎！你爹昨日還問，你兒時捅過的馬蜂窩，還在不在……”
坊牆上，最後一批觀望的舊卒，扔了刀。
——
王世充被三百死士裹在中間，退向水門。
他退得極快，也極狠——核心名冊揣在懷里，金銀細軟馱在馬上，沿路砸開民戶的門，抓一把人質墊在身後。可他剛退出安業坊，就听見身後兩坊的坊門在他背後一扇扇關上——不是他的人關的，是坊里的百姓自己關的。人質大部保住了，他抓走的，只剩幾十號來不及躲的。
水門方向，李靖早已張好了網。
“圍而不攻。”李靖按住請戰的副將，望著那股倉皇的黑流，“網收緊，口子留著——他要出去，就讓他往咱們選的道上走。”
喚兒台前，獨孤寧點完了第一百三十七個名字。
她把名錄合上，抱在懷里，像抱著一塊燒完的炭。肩臂上的血已經浸透了半件衣裳，臉色白得嚇人。她轉過身，一步一步往台下走，走到一半，腿一軟。
一雙手穩穩接住了她。
楊廣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上了台。他沒有說話，打橫把她抱起來，一步一步走下喚兒台。數萬軍民看著他們的皇帝，抱著一個穿補丁舊衣、渾身是血的女人，走過長長的晨街。
沒有人山呼萬歲。
但長街兩側，不知誰先跪下去的，黑壓壓跪了一片。
——
當夜，尚宮局的燈又亮到四更。
肩上的箭傷包扎好了，軍醫說萬幸，只傷了皮肉。可楊廣坐在榻邊，從掌燈坐到天快亮，一句話都沒說。
獨孤寧知道他後怕。白日里他站在城樓下，看著她中箭，不能動，不能喊，不能放出那縷龍氣——他答應了她的。這份答應，比挨一箭還疼。
“陛下。”她伸出手，覆在他手背上，“我回來了。”
楊廣反手握住她的手，握得很緊。
站在城樓下的那一瞬——箭離弦時他血液凝固的一瞬，抱住她時才發現她輕得嚇人的一瞬。白日里他是皇帝，數萬人看著，他不能晃一下；此刻殿門緊閉，他才敢把那只抖了一天的手攤開。
獨孤寧——中箭時她其實怕極了，怕點不完名錄，怕功虧一簣，怕自己再也見不到枕邊這個人。白日里她一聲沒喊疼，此刻那聲疼才在識海里輕輕漏出來，漏得她自己都不好意思。
傷口在藥布下隱隱作痛，可識海里暖得厲害，疼意竟一點點淡了。
識海深處，鳳命印記自行亮起。不是從前那種淺淺的光，是從未見過的、鋪天蓋地的一整片——像洛陽滿城燈火，在同一夜一齊點亮。
【叮，鳳命“天命”深化成功。天命歸心圓滿轉為︰人心錨定。】
楊廣緩緩睜開眼。
三日。王世充還沒落網，水門方向刀還沒收。
深化後的第一層效果，當夜就見了真章——王世充殘部趁夜反撲受降點，想嚇散那些剛放下刀的舊卒。換作從前，夜里一亂，歸附的人早就散了。可這一夜，受降點前的長隊紋絲沒動。有人甚至自發抄起扁擔，幫著守軍把反撲的死士打了出去。
已經歸附的人，不再因一時風浪而散。
這就是人心錨定。
——
五更天，秦用在殿外求見，捧著一份表文。
“陛下，鄭王府送來的。”他臉色古怪，“王世充的請罪表——願交出名冊、庫藏、兵權，只求陛下開恩，準他出城養病。”
獨孤寧披上外衣出來，和楊廣對視了一眼。
楊廣展開表文，一目十行看完。表文寫得聲淚俱下，說自己老病纏身、自知罪重，願將鄭王府名冊庫藏一並獻繳，只求帶幾個老僕，出城尋一處清淨廟宇了此殘生。字字懇切，句句伏低，若不認得王世充，當真要被這封信讀出幾分老臣末路的可憐來。
他遞給聞聲趕來的李靖。
李靖只看了一遍，冷笑出聲。
“出城養病？”他把表文拍在案上，“城外匯陽、滎陽一路都有他的暗倉，水門在他死士手里攥了七天。這時候交名冊、交庫藏——交的是用不上的，帶走的是值錢的。”
“他要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