楊廣此刻就在虎牢關上。
秋收護糧的輪班章程定下之後，他輕車簡從來了一趟前線——一為慰軍，二為親眼看看，那支“不搶糧的軍隊”究竟是什麼模樣。
昨日一整天，他看了三樣東西。先是看出關收麥的輪值冊︰哪一隊出關，哪一隊守城，哪一隊隨軍郎中，去幾人回幾人，獨孤寧的門籍核得一毫不差。再是看傷兵營︰前幾日從城頭換防扭了腳的、中了暑氣的，一人一個鋪上，藥湯一日兩回。最後他蹲在關外的粥棚邊上，跟掌勺的老軍吏聊了一刻鐘，臨走還嘗了半勺粥。
“稠了。”他放下勺，“兵吃稠的，民吃稠的，熬粥的也吃稠的——這棚子才算沒白立。”
老軍吏咧著嘴笑，回頭就把這話學給了全棚的人听。
這一日辰時剛過，關上鼓聲忽起。
“陛下，魏軍陣里出來一輛車。”
楊廣登上敵樓，扶著垛口遠眺。
關下二里，魏軍的大陣向兩側分開，讓出一條通道。一輛青幔小車從陣中駛出，無兵護衛，無旗無仗，只有一名老僕執鞭。數萬人的大陣，靜得像一片湖，只有馬蹄和車輪碾過黃土的聲響。車行至關下三百步，停住。
城樓上響起一片弩機上弦之聲。
楊廣抬手，壓住了。
就在那輛青幔車停住的一瞬，他識海之中，“叮”的一聲輕響——
【鳳命︰觀瀾。好感度10/100。】
楊廣扶著垛口的手，紋絲未動。
心里卻掀起一陣波瀾。鳳命——新的鳳命，在對面那輛車里。唉，果然，身體就是革命的本錢呀.......觀瀾。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這兩個字。觀水有術，必觀其瀾。簡單點說就是可以識人心，辨忠奸，好一個技能，好一個觀瀾。
“陛下？”周念隋低聲請示。
“听她說話。”楊廣道，“都把弩放下。人家一輛小車來，咱們滿城弩機指著——傳出去，是洛陽怕了她。”
——
青幔掀起，車里下來一個人。
青衫，小冠，身量不高，仰臉望向城頭。隔著三百步，城上城下都看清了——瓦崗的軍師，是個年輕女子。
“城上可是大隋天子？”她的聲音不高，卻字字清清楚楚送了上來，“瓦崗沈落雁，有三句話，當面請教。”
楊廣扶著垛口︰“講。”
沈落雁從袖中取出一冊紙、半截炭筆，先問第一句。
“長安李淵的討偽詔，說陛下竊據東都。敢問陛下——承的是誰的業？”
城上城下，數萬雙耳朵都豎了起來。這一問誅心︰答楊家的業，是坐實了“竊據”；答天下的業，又太空泛。隨行的老僕垂著頭，手心全是汗。
楊廣笑了。
“承的是江都宮變里沒死成的那條命，”他的聲音順著風送下去，“和洛陽城里每早開門的那幾百家米鋪。”
城頭上先是一靜，隨即起了一片壓不住的低響。幾個守城的老兵互相看了一眼——他們不懂什麼叫法統，可他們都見過洛陽城早上的米鋪，一家一家卸下門板，熱氣混著炊煙升起來。
青幔車邊，沈落雁執筆的手，幾不可察地一頓。
不答法統，答炊煙。她在心里把這句話翻來覆去過了兩遍——不入經傳，卻比任何經傳都難駁。法統是虛的，吵上一百年也沒個結果；米鋪是實的，洛陽城里每早開門的那幾百家，一家一家都立在那兒。
她提筆，記下。然後問第二句。
“王世充弒主自立，陛下擒而不殺。豢養鄭賊，何以謝天下？”
“殺他一刀，痛快。”楊廣道，“可洛陽城里，跟著他走過、怕過、也叫他裹挾過的舊人，有幾萬。留他一條命，這些人才睡得著覺。”他頓了頓，“姑娘若要名單——忠烈祠里有一本對照撫恤冊，戰死的、撫恤的，一頁一頁都在。朕可以讓人抄一份，送你。”
沈落雁的筆尖停在紙上，洇開了一個墨點。
她設想過很多種答案︰推給律法，推給大局，推給一句“朕自有深意”。唯獨沒有這一種——把賬攤開，連名冊都願意給你抄。
擒而不殺，天下人會說他養奸；可他的賬算的不是名聲，是幾萬人夜里睡不睡得著。這一筆賬，算得笨，也算得狠。
魏軍陣中起了一陣極輕的騷動。那些站在前排的老卒里，有不少是歷年來從各路上反正過來的——“舊人”兩個字，隔著三百步，落在了他們自己身上。
她抬手，問出第三句。
“陛下的米價牌一日不換，能撐幾年？”她提高了聲音，“洛口倉的糧，夠魏軍吃三年。”
城頭上，楊廣笑出了聲。
“洛口倉的糧——”他一字一頓，“是翟讓的糧。”
沈落雁霍然抬頭。
隔著三百步，她第一次正眼看向城頭那個人。
那句話不是答，是刀。直直插在瓦崗大營最深的那道裂縫上——洛口倉的倉，是翟讓舊部守著；大營的兵，是主公的新貴領著。倉與兵，面和心不和。滿營上下，敢當眾捅破這層窗戶紙的，一個都沒有；一語道破的，偏偏是城頭上那個敵人。
他知道。他連這個都知道。
魏軍大陣後排，押糧營的方向起了一陣極細的響動——幾個翟讓舊部的隊率彼此張望，誰都沒有說話，可那一張張臉上的神色，比說什麼都清楚。
城上一句話，落進陣里，就生了根。
風掠過城頭，吹得大 獵獵作響。
半晌，沈落雁收筆入袖，對著城頭遙遙一禮。
“陛下比我想像的那個人，難對付。”
楊廣還了一禮︰“姑娘比朕听說過的所有軍師，都難對付。”
青幔落下，小車緩緩駛回大陣。來時讓開的那條通道，隨走隨合，嚴絲合縫。
城頭上，周念隋望著遠去的車影，低聲道︰“陛下，就這麼讓她走了？”
“她敢單車來，朕就敢讓她整車回。”楊廣望著那面合攏的大陣，眸色深沉，“再說——她今日不是來打仗的。她是來稱一稱朕，有幾斤幾兩。”
“那……稱出來了嗎？”
楊廣沒有答。
他轉過身，背對著關外的大陣，望了一眼身後——城下粥棚的白汽，收麥歸來塵土滿面的士卒，垛口邊還在低聲議論“米鋪”二字的老兵。
稱沒稱出來，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，方才那三問三答，用不了三天，就會順著這數萬張嘴，傳遍中原的每一座酒肆。
這才是她真正想要的東西。而他給了她——因為他要的，也一樣。
識海深處，那行小字安安靜靜︰觀瀾，好感度10/100。
記住這個人。他對自己說。眼下，只需要記住這個人。
——
當夜，魏營軍師帳的燈，亮到四更。
回營的路上，李密親自迎出帳外，只問了一句︰“如何？”
沈落雁勒住馬，想了想，答︰“主公，城上那位.......我們的情報系統有誤。”
李密哈哈一笑︰“管他什麼人！孤八萬人圍著他，他是龍也得盤著。”說罷轉身回帳，靴子踩在落葉上，一陣響。
沈落雁望著他的背影，沒有把後半句話說出口——龍會不會盤著她不知道，她只知道，今日城頭那個人，比她預想的任何對手都難纏十倍。
她把自己關在帳里，把沙盤邊擺了半月的舊方略全部撤下，重寫。
白日城下那三問三答，她一個字一個字回想。越想，越覺得那座城像一口深井——你以為看見了底，其實看見的，只是水面上自己的影子。
法統問，他答炊煙；養奸問，他答名冊；糧價問，他不答糧，答的是瓦崗自己的裂縫。三問下來，她一個字的便宜都沒佔到，反倒叫他反手將了一軍。
“洛口倉的糧，是翟讓的糧。”
她擱下筆，盯著燭火看了很久。這句話，她沒法回——因為它是真的。主公听了只一笑置之，可回營的路上，她親眼看見，押糧的翟讓舊部與領兵的新貴們，在轅門外為兩袋軍糧爭得面紅耳赤。
這是病。瓦崗的病。城頭上那個人，隔著三百步，一眼就看穿了。
但她也看穿了他。
她又想起白日城頭所見︰弩機張而不發，青幔車來去三百步，滿關守軍的隊列一絲不亂；城下粥棚的白汽，就那麼在兩軍陣前安安穩穩地冒著。這樣的守軍，配上那樣的城府——圍，圍不死；騙，騙不動；強攻，填不滿。
燭花爆了一聲。沈落雁重新執筆，在紙上緩緩推演︰洛陽敢堅壁、敢不怒、敢把米價牌立在城門口紋絲不動——靠的不是僥幸，是滎陽七倉。十一萬石糧，是那座城的底氣，是楊廣敢跟她耗下去的本錢。
掐漕道，洛陽拿暗倉補。那——暗倉若是沒了呢？
她鋪開滎陽輿圖。七處倉的位置，她閉著眼都數得出來。炭筆在一處處倉號上游移，最後停在三號倉上。
停住的那一刻，她想起了一樁舊事——三年前，王世充舊部經手的那批“陳油”，走的是她布下的路子。那時她還不知道自己要燒什麼，只知道，中原這盤棋，凡是干引子，埋下一根總沒有壞處。
如今，引子該點了。
帳外秋蟲唧唧。她盯著那個倉號看了許久，換過朱筆，輕輕落下兩個字︰
燒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