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密等不及了。
沈落雁的三计，样样要时间——掐漕道要时间，烧仓要时间，人心战更要时间。可八万大军扎在虎牢关外，日耗千石，洛口仓的粮不是大风刮来的；更要命的是军心。围而不攻围了一个月，锐气这个东西，不用，是要生锈的。
军需司的出仓册一日比一日难看。前日邴元真来报，营中已有怨言：弟兄们扛着刀来打天下，不是来关外种地的。
中军帐里，李密把军报拍在案上：“荥阳的仓烧了一座，人家转眼就改成了星散仓储——她的火，烧不动人家的根了！再围下去，围到过年吗？！”
沈落雁出列：“主公，虎牢不可急图。城坚、粮足、守将持重——臣在关下亲眼看过，守军换班不乱，伤兵即抬即补，这城是一本咬不烂的账。强攻，是把八万锐气往城墙底下填。再围三个月，洛阳的存粮先见底——”
“三个月？”李密挥手打断，“孤围了一个月，他杨广的秋收都收完了！再围三个月，洛口仓的底先给孤看见！”他站起身，环视帐中，“传令——徐世积、秦琼，明日试攻西段。不必登城，探一探他的成色，也让将士们见见血。”
军令出口，帐中诸将轰然应诺。憋了一个月的刀，总算要出鞘了。
沈落雁张了张嘴，终究把话咽了回去。她退回班列，缓缓垂下眼，没有再出声。
——
次日拂晓，魏军出了大阵。
前一晚，秦琼亲自点选死士。他挑人不看嗓门，看脚——进帐报到，脚步沉、落地稳的留下；咋咋呼呼、眼睛乱瞟的，一概不要。挑到半夜，定了三千人，打头的三百，全是跟着他攻过洛口的老卒。
徐世积坐镇中军调度，秦琼亲率三千死士，直扑虎牢西段。
壕桥先架上了壕沟，顶着城头的弩箭，一寸一寸往前推。隋军的弩机是军器监新制，射程远出二十步，箭雨泼下来，钉在湿牛皮蒙着的冲车上，像下了一场铁雹子。魏军就顶着这场雹子硬扛，扛到壕边，填土，架桥，蚁附而上。
日上三竿，西段城外的三道木栅被破了两道。秦叔宝把衣甲一紧，双锏往腋下一挟，亲自攀上了云梯。
“跟某上——！”
他一步当先。城头守兵的长枪攒刺下来，他左锏一封，右锏横扫，两支枪杆应声而断；垛口露出一线空当，他整个人已经翻了上去。锏风扫处，垛口左右的守兵接连翻倒。
虎牢西段，险些失守。
“预备队！”周念隋的眼睛红了，亲自擂鼓，“随我来——！”
预备队从马道涌上城头，两军在狭窄的城墙上绞成一团。枪断了用锏，锏折了用拳，砖头、滚木、盔甲方天画戟，什么顺手抡什么。喊杀声把关内的麻雀惊得四散，一上午没敢落回城头。
——
李靖是在中鼓楼上指挥的。
他不上城头逞勇，只在鼓楼上一道一道地下令，令下如流水：
三段轮守——城头守军分作三班，一班鏖战，一班整队，一班吃饭睡觉，两个时辰一换，换班的人从马道下，上岗的人从马道上，队列不乱；火油雷木按册发放——哪一段垛口领几桶油、几架雷木，册上写得明白，打完即报数，不多领一桶，不少补一桶；伤兵即下即补——城头倒下一个，担架抬下去，预备队立刻补上来一个，城墙上的人，始终是那么些人。
守城守成了一本流水账。
秦琼攀上城头三次，三次都看见同一张脸——不是同一个人，是同一个位置上的兵，甲是一样的甲，枪是一样的枪，连守垛口的架势都一样。他砍翻一个，底下补上来一个；再砍翻一个，又补上来一个。补上来的人不慌不忙，站定，端枪，和前一个一模一样。
那感觉，像对着一堵会自己长回来的墙。
鼓楼上的更漏滴到未时，军医的担架队从马道上下去了第七趟。李靖让书记官把伤数、油数、箭数一一记下，传令各段：今夜加餐，热粥管够。
有年轻将领看得心急，请令全军压上西段反扑，把魏军一鼓撵下去。李靖微微摇头：“追急了，他们回过身来拼命，咱们拿命换城头吗？磨。一个字一个时辰地磨——他秦琼是万人敌，可万人敌也只有两条胳膊。”
——
攻到午后，秦琼第三次被从云梯上打了下来。
他拄着双锏站在壕桥边，仰头看那座城。肩甲被挑开了一道口子，血顺着臂膀往下淌，他浑然不觉。
城头上，隋军的伤兵正被担架一副一副抬下去——抬担架的是关内的百姓，青布短打，喊着号子，脚步又稳又快；担架刚下去，热粥就顺着另一条道接力送了上来，挑粥的也是百姓，粥桶上还冒着白汽。换班的号声一响，鏖战的撤，整队的上，刀锋相接之处，队列一丝不乱。
秦琼看了很久。
他想起自家的营盘——伤兵躺在窝棚里等军医，等来的多半是卷破草席；想起去年在荥阳，他带着弟兄们冲上城头，回头一看，跟上来的人稀稀拉拉，扛梯子的早跑没了影。他又想起出发时主公的话：探一探成色。
如今成色探出来了。这城头的每一块砖后面，站着的都不是一个兵，是一整部咬合的章程。他秦琼一身武艺，砍得翻十个、百个，砍不翻一部章程。
“收兵。”他说。
徐世积在中军望见信号，亲自擂鼓接应。魏军退得干干净净，壕桥烧断，尸首收走，连遗落的兵器都尽量带走了。
回营的路上，秦琼把双锏往肩上一扛，对徐世积说了句话：
“这城，啃不动。”
徐世积望着他，等他下文。
“城上头守的不是兵。”秦琼的声音很低，“是一本账。你砍倒一页，它翻过来一页——密密麻麻，没有穷尽。”
徐世积沉默半晌，道：“这话，别在主公面前说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秦琼望着远处暮色里的城头，“所以我只跟你说。”
——
战报当夜分送两处。
洛阳。战损写实：隋军阵亡三百一十七人，伤六百余；魏军折五百余，西段城头三道栅尽复。没有大捷，没有斩首数千——虎牢是磨下来的，不是打赢的。
杨广接过阵亡名录，就着灯，亲自誊写抚恤册。
第一个名字：李二柱，河内人，屯田兵，年十九。
写完这一行，他的笔搁了很久。灯花爆了两声，他才又提笔，写第二个。
三百一十七个名字，他写到后半夜。写完，他在册尾添了一行：阵亡将士名录，抄送忠烈祠，入对照抚恤册，其家眷按册支取，十年不断。
誊完最后一笔，他没有搁笔就寝，又就着灯把名录从头看了一遍。三百一十七个人，每一个都有名姓、乡贯、年岁——他用了一年多，才让这本册子上的每个人不再是一个数。
他对自己说：磨下来的仗，也是人磨下来的。
——
同一夜，魏营。
败报入帐，李密盯着军报看了三遍，忽然抓起案上的酒杯，狠狠摔碎在地。
“三千人压上去，连一段城头都拿不稳？！”
帐中诸将噤声。角落里，翟让旧部的首领单雄信却冷笑了一声：“早说虎牢急不得。主公，军师的‘围’字还没写完呢，何必急着去啃骨头？”
“单雄信！”邴元真拍案而起，“你是咒主公打不下虎牢？！”
“我是心疼弟兄们的命。”单雄信寸步不让，环视帐中，“还是说，如今这营里，只有新贵们的话算话，老弟兄们连句实话都说不得了？”
新贵与旧部，当众顶撞，帐中的火药味比白日城头还呛人。
“都住口！”李密一声断喝，太阳穴上青筋直跳。
满帐静下来。人人都在等他发作，等一个了断——
角落里，沈落雁坐在自己的位置上，从头到尾，看着这一切。
她第一次，没有说话。
李密的目光扫过帐中——新贵们的脸，旧部们的脸，最后落在角落那个安静的青衫身影上。他忽然想起，今日这一仗，她从头到尾只说了一句“不可急图”。如今打完了，损了五百人，她一个字都不再说。
不说，比说更刺人。
“散帐。”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。
诸将退去，靴声杂乱。李密独自站在摔碎的酒杯旁边，盯着满地瓷片看了很久，忽然一脚把它们踢开。
瓷片滚过帐角的沙盘，停在虎牢关的模型底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