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落雁在洛陽住下的第一件事，不是看城防。
是看人。
西市客棧的窗戶正對著招賢館。每日清晨，她推開窗，先看那條長隊——看排隊的人臉上的氣色。
餓了三天的人，顴骨是塌的，眼神是飄的；這條隊里的人，臉上有風塵，有倦色，可個個站得直，眼里有光。晌午日頭毒了，街對面的茶棚掌櫃主動挑水過來，一碗一碗遞，不收錢，只說“喝口水，慢慢排”。
有光。她在心里記下這兩個字。一支應募的隊伍，排出了廟會的神氣。
第三日清晨，她還看見一件事︰隊尾來了個關中口音的落第舉子，衣裳洗得發白，排到他時，核驗的吏員看了他的舊跡冊，沒錄用——可也沒打發他走，而是給了他一張薦條，薦他去城南的義塾教書。那舉子捧著薦條，在當街深深一揖。
拒人，還給人一條退路。沈落雁在窗後看著，指尖在窗欞上輕輕叩了兩下。
三日看城，她給自己排了三站。
第一站，米價牌。
她在牌下蹲了兩個時辰，看出一個怪處︰排隊買米的人，不看價。他們進門先抬頭，看的不是牌上的數目，是看牌子上換沒換字。字沒換，就安心排隊；要是哪一日換了，只怕全洛陽的眼楮都要跟著跳一跳。
她特意進米鋪問了一回價。掌櫃一邊舀米一邊說︰“價？牌上是多少就是多少，三個月沒變過。娘子要是外鄉來的，記住了——在洛陽，米價不用問，看牌就行。”
“若哪日牌上換了字呢？”
掌櫃舀米的手停了一下，想了想︰“那必是出了大事。不過——”他又笑起來，“換字前三天，官府會先貼告示說緣由。上回漕道出事，告示貼得比糧車還快。這買賣做得，敞亮。”
一個排隊的婦人看她眼生，搭話︰“娘子是外鄉來的吧？看什麼呢？”
“看這牌子，多久沒換字了。”
“快三個月嘍。”婦人說起這個，語氣像說自家孩子長進了，“漕船被劫那陣兒都沒換。當家的說，這牌子比城牆管用。”
沈落雁微微點頭，民心這個東西，在洛陽，是拿一塊三個月不換字的木牌養出來的。
第二站，受降簿舊址。
舊址前有個賣漿的老婦，听她口音里帶著河北腔，認作半個同鄉，說什麼也要送她一碗漿。
漿是熱乎的。老婦一邊給她盛，一邊絮絮地說︰兒子叫張七，從前跟錯了人，如今名在受降簿上；官府貼出的榜文里有他的事，她一個賣漿的，如今走在街上，人人敬她三分。
“前兒個，里正家娶媳婦，還給俺送了請帖哩。”老婦說著，自己先笑起來，眼角的褶子堆成一團，“俺一個賣漿的，擱從前，給人家提鞋都不配。如今——如今人家說，張家嫂子養了個好兒，知回頭。”
“老嫂子，”沈落雁捧著碗，輕聲問，“你不怨官府麼？你兒子從前跟錯了人，官府還把他寫進簿子里，四處張貼。”
“張貼咋了？”老婦把圍裙一擦手，“張貼的是俺兒舉火救人的事！簿子上寫的明白——張七，受降兵，某年某月，拒內應，舉烽火。娘子，俺不識字，可這幾行字，俺求人念了幾十遍，一個字一個字背下來了。”
“俺不懂什麼大道理。”老婦把碗塞進她手里，“俺就懂，俺兒的名字在簿子上，比金山銀山都踏實。”
沈落雁捧著那碗漿，半晌，喝了一口。
燙，一路燙到心里。她在瓦崗三年，替李密算過人心——原來人心是可以這樣做成賬的，一筆一筆，記在一個賣漿老婦的兒子身上。
第三站，招賢館三道關。
她遞了一份假籍。這份假籍是她親手做的，破綻留得極有講究︰路引、保人、舊跡樣樣真，唯獨游學的年份里，有一個月的空白對不上。
破綻不能多——多了是送死；不能少——少了試不出洛陽的成色。一個月的空白，剛好是“細心人查得到、尋常人放得過”的分量。
她要看的是——洛陽多久能查出來。
答案︰兩天。
第三日清晨，她路過招賢館，看見那份假籍被退回到遞籍人手里。核驗房的吏員客客氣氣，指著冊上那一處空白，只問一句︰“先生這一個月，在何處？”
沒有呵斥，沒有拿人，就問一句。可那一句，正正釘在她留下的那處破綻上。
遞籍的是她花錢雇的一個真書生，出了門，後背的汗把衣裳都濕透了，拉著她連說“邪門”——核驗房的人不問姓名，不問來路，先翻他的舊跡，七年，一個月一個月地對。
沈落雁站在街對面，後背慢慢滲出一層細汗。
這道關的背後，是一套把人拆成月份來核對的章程。章程是死的，可正是這死的章程，比她手下最精的細作還要眼毒。
這座城的厲害，不在牆。
同一日，獨孤寧的案頭，擺著西市新商的入境文牒。
已經擺了三天。
“路引是真的，戶籍是真的，保人是真的。”秦用翻著謄本，滿臉不解，“娘娘，樣樣都是真的，您怎麼還盯著不放？”
“樣樣都真，才最有問題。”獨孤寧指尖點著文牒，“尋常行商，三樣里總有一樣含糊——保人是遠親，路引是補辦的。三樣都齊整得像新裁的衣裳，那是有人照著咱們的門籍格，量身做的。”
“拿麼？”
“不拿。”獨孤寧把文牒壓回案角，“讓她看。書局和腳店那兩條根，照常運轉，不許添一個人，不許多一雙眼楮。她要看什麼，洛陽就有什麼。”
秦用領命，又想起一事︰“虎牢那邊，新一批受降簿故事的抄件，昨日已經順風送出去了。”
獨孤寧“嗯”了一聲，沒再多說。
秦用退下之後，她把藍布冊翻出來，翻到折角的那一頁——藥鋪的保人印，河北清河的籍，樣樣經得起查。她提筆，在頁邊添了一行小字︰
“魚已入網。不急著收——先看她往哪兒游。”
寫完，她望著窗外的天色，出了一會兒神。三年了，這個對手隔著一層又一層冊子跟她交手，如今人進了城，就在西市的一扇窗戶後面。她忽然有一點近乎期待的感覺——高手之間，隔著棋盤下，總不如對面坐。
——
虎牢，魏營。
秦瓊是在操練的間隙收到那張紙的。
界溝邊上拾的——洛陽慣用的手法，抄件順風撒，誰拾到算誰的。紙上印著受降簿的舊事︰張七舉火。
他看了一遍，又看一遍。營中弟兄笑他︰“秦將軍，洛陽的紙，你也當寶貝？”
秦瓊沒笑。他把那張紙折了兩折，收進懷里，貼著心口。
紙上那個張七，也是降人出身。
夜里巡營，他摸著懷里那張紙，想起白日里虎牢關頭的隋軍換崗——隊列還是那麼齊。他甩了甩頭，把這個念頭壓下去，壓了兩次，沒壓干淨。
——
第四夜，三更。
西市客棧的窗無聲地開了。沈落雁換了一身夜行衣，青布包頭，像一滴墨，落進洛陽的夜色里。
臨出門，她在枕下壓了一枚銅錢——房錢結清，不留話頭。這是她的老規矩︰進得去的地方，隨時走得。
同一時刻，內衙的燈下，獨孤寧擱下筆，對秦用說了三個字︰
“收一半。”
“一半？”
“四門的水路閘口，落一半。”獨孤寧望著窗外的夜色，“網眼留給她看，網綱——在咱們手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