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邙山上列坟茔，万古千秋对洛城。
九月初二，晴。邙山主峰。
杨广勒住马。
山风从北边黄河的方向来，卷着秋草的腥气，把满山的衰草压成一片一片的浪。站在峰顶往下看——南望，伊水洛水像两条带，绕着一座城；北望，黄河浊黄的一线，横到天边。
他勒马看了很久，忽然开口：“李药师，这地方，埋过多少皇帝？”
李靖在他侧后半骑，闻言抬眼，环视四野。
满山都是冢。大的如山丘，小的只余一圈青石，新柏老松之间，断碑半埋，石人石马东倒西歪，野草从石兽的脊背缝里钻出来。
杨广在一通断碑前勒了马。
碑额上的字剥蚀得只剩半边，辨不出是汉是魏。他伸出手，在冰凉的石面上按了按——这山里埋过的人，生前个个都觉得自己的江山能传万世。
如今都成了别人马蹄下的土。
“回陛下，自东周列王，到汉魏诸陵——埋过多少，没人数得清。”李靖顿了顿，“陛下要埋的，是李密。”
“是。”杨广翻身下马，把缰绳扔给亲卫，“所以要亲手给他挑一块地。”
一行人沿着山脊往东走。
北邙的土是黄的，沟壑是深的。一道一道冲沟像大地裂开的伤口，深的能藏进去一整队骑兵；岭脊窄处不过百余步，宽处也不过二三里——大阵展不开，伏兵却处处可藏。
李靖一路走，一路用马鞭在地上划。划到第三道冲沟前，他蹲下来，抓了一把土，捻了捻。
“陛下请看。”他站起身，马鞭点着脚下这道沟，又点向东南，“李密自巩县来，正面宽不过三里，他的十万人摆不开，只能往里灌。我军守住岭脊两端，让他灌——灌进来，就是进了一只布袋。”
“袋口呢？”
“在这里。”李靖的马鞭移到身后主峰，“我军让开正面，诱他深入。他的前军越顺，后队跟得越紧，队形就越长——十万人挤进三十里长的谷地，首尾不能相顾。那时节，陛下只要断其首尾。”
“用什么断？”
“骑兵。”李靖道，“苍狼。”
“断首断尾，不能同时动手。”杨广顺着他的思路往下走，“先断哪个？”
“先断尾。”李靖答得毫不迟疑，“尾一断，他的后队裹不前，前军回头不得，整条长蛇就僵在谷里。僵住，再断首——首一断，蛇身自乱。”
杨广没说话，沿着沟沿走了一段。沟底有收割过的粟田，谷茬齐整，是今年新熟的粮。他蹲下身，掐了一截谷茬看了看，问随行的舆图官：“这一带的屯田，今年收成如何？”
“回陛下，中熟。”
“传令下去——大军过境，只许走官道与荒坡，踩坏一亩，追一亩的过。”他拍拍手上的土，站起身，“仗要打，地也还得种。打完了，种地的还是那些人。”
李靖在旁听着，垂下眼，把这一条也记进了心里。
“他若不进呢？李密用兵，不是莽夫。”杨广又问。
“他会进的。”李靖望着东南，“他的粮，撑不起一个’等’字。臣算过——他先锋过巩县是八月十二，到今天整整二十日，十万人的嚼用，洛口仓一条粮道供着，一日一千五百石。他拖一天，就薄一分。他比我们急。”
杨广点了点头，又问：“水呢？十万人加上战马，一日要多少水，他在这条沟里找得着么？”
李靖一怔，随即俯身：“陛下圣明。谷中只有三处泉眼，入秋水浅。臣已记下了——开战之前，先占泉眼。”
这是跟着这位皇帝行军以来，李靖养成的习惯：先看水，再看粮，最后才看阵。从前他读兵书，兵书上把这叫“杂于利害”；这位陛下有句更直白的话——兵马未动，先看人马渴不渴。
日头偏西，一行人转到山西侧。
这里一道山口，两侧崖壁斜斜夹过来，窄处只容两马并行。谷底一条干河床，乱石嶙峋。
“鹰愁涧。”随行的向导官躬身道，“本地人叫鹰愁涧，鹰飞过去都嫌窄。”
杨广在涧口勒马，看了很久。
从这里往西，出新安，是函谷，是关中。李密若败，往西逃，必过此涧。
“好地方。”他说，“一将当关的地方。”
史书上写得明白，李密邙山一败，是往西走的——走关中，投李唐。谷口狭窄，辎重难行，十万人的败军挤进这样一条涧里，那就是一条绝路。
他在马上望着涧底嶙峋的乱石，望了很久。
这具身体的记忆里，没有这条涧；那本书的记忆里，这条涧也没有姓名。可从今天起，它有名字了。
他没有说派谁。李靖垂着手，也没有问——君臣心里都明白，这个位置，要放一个最狠、最稳、最耐得住寂寞的人。
申时，秦琼和程咬金奉命赶上主峰来会合。
秦琼一到，杨广把他带到岭脊东侧的缓坡前：“叔宝，看这片坡。若你是李密，十万人在此展开，你怎么打？”
秦琼驻马看了片刻，脸色渐渐凝重。
“陛下，瓦岗有一种阵，叫滚阵。”他翻身下马，捡了几块石头，在地上摆开，“前军接战，诈退半步；第二队从两翼卷上来补上；补到第三层，第一队已经歇过气，再从底下翻上来——一层叠一层，一浪压一浪，像磨盘碾麦子。寻常军阵跟它硬碰，半个时辰就被碾碎了。”
“怎么破？”
“滚阵的命门不在人，在鼓。”秦琼捡起一块石头，按在“阵”的后心，“换阵全凭鼓角号令。鼓声一乱，层与层就咬不上——上层冲出去，下层没跟上来，自己人先挤自己人。”
“俺补一句。”程咬金蹲下来，把那摊石头扒拉得哗啦响，“滚阵里的兵，是听不见别的的。耳朵里只有鼓，眼里只有前面三尺——鼓往哪边擂，人往哪边涌。俺当年滚在最前层，冲到一半鼓点变了，俺刹不住脚，硬是被后头顶着撞进隋军的枪丛里，捡了半条命回来。”
他拍拍胸口：“所以在那阵里，兵不是人，是磨盘上的麦子。麦子不知道磨往哪边转——鼓才知道。”
罗士信从后头探进脑袋：“所以破阵先破鼓角手？”
“孺子可教。”程咬金一巴掌拍在他肩上，拍得少年一个趔趄。
杨广看着地上那摊石头，点了点头：“鼓角手藏在阵的哪一层？”
“第七层，中军旗门之内。”秦琼道，“护得最死。”
“那就得有人凿穿六层，去够第七层。”杨广抬起眼，“叔宝，这个人，朕到时候再点。”
秦琼抱拳，没说话。
他低头看着那摊石头。这阵，当年在瓦岗，他也参与操练过——单雄信的亲军是第一层，最硬的那一层；滚起来的时候，他在阵里，单雄信也在阵里，两人并过马。
如今亲手把破法一块石头一块石头摆出来，摆给要拆它的人看。
他心里不是滋味了片刻，随即想起正月十五那夜，中军帐里那滩血，想起首席上那个到死都在替兄弟们挡刀的老人——那点子不是滋味，就散了。
瓦岗已经不是瓦岗了。
“叔宝。”杨广看出他眼里那一瞬的东西，没有点破，只道，“阵是死的，人是活的。到了阵前，你替朕多看着点——看着点对面那些兵。他们里的好些人，三年前还在种地。”
“臣，明白。”秦琼低声应道。
下山的路上，天变了。
乌云从黄河那边压过来，先是风，再是雨——豆大的雨点砸在甲叶上，噼啪作响。亲卫张起油布，请御驾避入道旁一座石阙。
“避什么。”
一匹青骢马从斜里插上来，马上的人红衣猎猎，雨水顺着她的眉弓往下淌——阿史那·云。
“草原上，没有避雨的马。”她扬着下巴，雨水和笑意一起在眼睛里亮，“杨广，你敢不敢？”
回应她的是一声鞭响。
两骑马一前一后冲进雨幕里。山道转眼成了泥河，马蹄溅起的水花一人多高，雨砸在脸上生疼，蓑衣斗笠全成了摆设。她放声大笑，笑声穿过雨声，惊起道旁一林宿鸟。
一口气驰出十几里，两匹马都喷着白汽。她在马上回过头来，湿发贴在颊边，眼睛亮得吓人：“杨广！你们南人的皇帝，都是这么骑马的吗？”
“别的皇帝怎么骑，朕不知道。”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，“朕是这么骑的。”
“那我们草原没看错人！”她扬鞭一指雨幕深处的群山，“这么大的山，这么大的雨——天生就是让人纵马的。缩在油布底下躲雨的，配不上它。”
后面，新补选入苍狼的骑卒远远看着。
看着他们的狼主，和大隋的皇帝，在暴雨里并辔，谁也不肯落后半个马头。
补选的老卒啐掉嘴里的雨水，对新丁们说：“看清楚了。苍狼的规矩——狼王在前头跑，狼群才有奔头。”
当夜，行帐。
雨还在下，帐布被砸得嗡嗡响。阿史那·云湿发披在肩上，盘腿坐在火盆边烤着手，忽然道：“白天那个秦将军摆的石头阵，我看懂了。”
“哦？”
“我们草原也这么打仗。”她说，“马队一波一波冲，叫叠浪。你们叫滚阵——名字不一样，道理是一个。”她顿了顿，“杨广，叠浪最怕什么，你知道么？”
“鼓。”
“不是。”她摇头，火光在她瞳孔里跳，“最怕的是，浪头冲出去，回头一看——海没了。”
杨广怔了一瞬，失笑，伸手揉了揉她的湿发：“草原上的道理，比兵书毒。”
“那是。”她仰起脸，理直气壮，“我们拿命换的。”
这一夜的双修，没有缱绻的黏糊。两个人像两匹跑乏了的马，挨在一处烤火，气机交缠，龙气渡过去，她体内那股苍狼般的气息迎上来，不缠不绕，就是并排站着，顶着同一场雨。
火盆里的炭哔剥了一声。她忽然问：“这一仗，要死多少人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杨广往火里添了块炭，“朕只知道，不打这一仗，往后十年，年年都要死人。”
她盯着火，半晌：“草原上抢草场，也是这个话。谁先把对方打疼，谁的孩子就能多活几年。”
“所以朕不问你要不要打。”他看着她，“朕只问你——苍狼，能上么？”
“我的狼，”她把湿发往后一甩，“问了是白问。”
后半夜，雨住了。
她枕着他的胳膊，睡梦里还在用草原的话含糊地念叨什么。他听懂了两个字——“回家”。
天明时分，斥候飞骑入营，泥水溅了一帐：
营中正拆帐拔桩，火把未熄。斥候的马是冲进辕门的，马到帐前，前腿一软跪下去，人从马背上滚下来，手里的报筒举得笔直——
“报——李密移营！主力东进，前锋黑旗，直向邙山而来！”
帐中诸将霍然起身。
杨广慢慢系着腕甲，闻言抬起头，笑了一下。
“他选了同一个战场。”他说，“好。那就邙山见。”
帐外，雨后的群山一洗如碧。
邙山主峰上，那些埋了千年的帝王冢在晨光里静静伏着，看新一场龙虎，走向它们的怀里。
(本书真正高潮即将到来，杨广重新逐鹿中原，定鼎天下的邙山之战要开始了，其实之前有一段时写得有些不在状态，这二天才重新找回感觉。还能坚持看到这里的绝对都是真爱了，小的一定拿出十二分的精气神写书，让诸位看官满意。也希望可以给个评价和评论，无所谓几星，只想知道大家的真实看法，哪怕一个评价666,也是对我莫大的鼓励，起居郎在此谢过了！！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