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初三夜，柏壁的鼓哑了半更，又响了。
前锋营的哨位上，单雄信披衣而坐，耳朵支棱着。
这一个月，他每夜都听这鼓。别的将领嫌扰，拿棉絮塞耳朵；他不塞，他就听——三通鼓，急的怎么急，缓的怎么缓，鼓点换班的时辰，擂鼓手换力气时那一瞬的软，他都听熟了。听熟了对面的鼓，就听熟了对面的心气。腊月里那鼓擂得又稳又横，正月里渐渐浮了，到这几天，鼓点里透着一股子撑不住的虚。
可今夜这四更天的鼓，响是响了，鼓点不对：急的通了半拍，缓的又赶了半拍，东一槌西一槌，听着热闹，细听全是乱的。最怪的是力气——人擂鼓，腕子会乏，乏了鼓声由重转轻，是有个过程的；今夜这鼓，轻重没个由头，咚的一声很重，咚的一声又飘了。
擂鼓的手，换人了。不对——擂鼓的，不是人了。
他翻身而起，直奔中军。帐前还亮着灯，杨广和沈落雁都未睡。他在帐外抱拳：
“陛下，鼓点乱了半拍。”
杨广与沈落雁对视一眼。沈落雁先开口：“你听得出来？”
“臣在瓦岗闻了五年更鼓。”单雄信道，“人擂的鼓，急里有章法；这鼓是乱的——是畜生踩出来的。”
探马半个时辰后回报，证实了这句话。
斥候摸到柏壁垒的壕边，里头静得吓人。冒死翻进鹿角的一人回来禀报：营垒空了，二十里连营，人走光了，帐篷倒还立着，灶膛里还有余温。中军官寨前的空场上，架着上千面鼓——鼓槌没在人手里，绑在一群羊的后腿上。羊是饿疯了的羊，饿得在原地乱转乱蹬，后腿一蹬，鼓槌就磕在鼓面上，咚，咚，咚。
一千头羊，替三万人站了最后一班岗。
“好个宋金刚。”杨广听完，笑了。笑完，又补了一句，“跑得连朕都佩服。”
沈落雁看着探报，摇了摇头：“羊踏鼓，乱而有声——他是算准了我们会听鼓，也算准了鼓声瞒不过天亮。他给自己挣的，就是这半夜。”
单雄信单膝砸地：“陛下，请令即追！”
“追。”杨广道，“但记住朕给你的八个字——”
“缀上，咬住，别吃他。”
单雄信领命出帐。角声起，五千前锋骑翻身上马，蹄声踏碎夜雪，向北追去。
中军帐里，沈落雁望着帐外腾起的雪雾，问了一句：“陛下，为何不令他吃了后队？三万人连夜溃逃，正是最脆的时候。”
“吃掉后队，前队就惊了，惊了就会拼命。”杨广把大氅系上，“朕要的不是他后队那几千条命——朕要他按朕画的路跑。让他跑，他跑到的地方，比他的命值钱。”
天将明未明，追兵咬上了宋金刚的后队。
没有冲锋，没有喊杀。前锋营按照将令，分作三条纵队，远远缀在溃军后队三里之外——左一条，右一条，正后一条，三条火龙在雪原上排开，火把连成线，不快，不慢，就那么缀着。
缀，是个手艺活。太近了，溃军回头拼命；太远了，人跑丢了。单雄信给三条线定的规矩细到苛刻：马蹄不许疾，只许碎步快走；火把每人一支，不许多——多了显人少；号角每半个时辰吹一次，一次一长声，让对面时时刻刻知道：我们在，我们一直会在。
溃军后队的兵，一路跑，一路回头看。
那条火龙永远在。你快，它快；你慢，它慢；你停下来喘口气，它也停在雪原上，火光连成一条不动的线，耐心地等你喘完。跑到后半夜，有个掉队的宋军小兵一屁股坐在雪地里，不跑了——跑不动了，也吓破了胆。他看着那条火龙从自己身边三里外淌过去，没有一个人拨马来砍他。天亮的时候，一队隋军的收容队从后头跟上来，递给他一碗热粥。
那小兵捧着粥，嚎啕大哭。
宋金刚的后队回头一看，魂飞了一半：三条火龙，成掎角之势，跟得死死的，却不扑上来。有偏将请令回身杀一阵，宋金刚勒马回望，看了很久，摇头：
“他们不近身。”他的声音发涩，“他们不想要我们的命——他们想要我们跑。”
跑到哪儿去？他心里有数，又不敢细想。
溃军一路北奔。天亮前过第一道岔口：往东北，是上吕梁山的路，山里有他的旧寨；往北，是介休道。
宋金刚在岔口勒马，犹豫了足足十息。
吕梁山稳。稳是他这辈子的命——他起家就靠山里那些旧寨，进可攻，退可藏。可他知道，身后这三条火龙不会给他翻山的时间——雪封的山道，三万人马一字长蛇，首尾不能相顾，追兵从山腰任何一处切下来，都是一场屠杀。
他一咬牙：“介休道。”
溃军向北，拐上了介休道。
这一路，宋金刚的军纪彻底垮了。过第一个村子的时候，有溃兵冲进村里抢粮——旋即被宋金刚的亲军斩了两个，人头挑在枪尖上示众。可人头刚挑起来，另一头又有溃兵抢了村边的羊。他顾不过来了。逃命的军队不是军队，是洪水，他这个主帅站在洪水中间，喊哑了嗓子，也只能勉强保住亲军那一块不散。
这些，单雄信都看在眼里。他的火龙缀在后面，路过那些被溃兵踩过的村子时，他分出两队人，进村，扶起被推倒的栅栏，把抢散的粮食能追回的追回，追不回的登记在册——册子是要交给中军的，中军要照数赔给村里。
“将军，追兵还管这个？”有队正不解。
“咱们是接河东回家的。”单雄信道，“人家里让人抢了，你从他门口过，不停一停，你跟抢他的有什么两样？——记着，这就是陛下跟宋金刚的区别。”
身后的火龙也跟着拐弯，依旧三里，依旧不近身。又行十里，第二道岔口，宋金刚忽然拨马——他不放心，他要试试：他自己带亲军改道，走西侧一条入山的小径。
小径入山五里，一道栈桥横在断崖上。
桥，烧了。烧剩的桥桩还在冒烟，断口齐整——是头几天烧的。
宋金刚立马断桥前，脊背上瞬间沁出一层冷汗。
这条小径，天下知道的人不超过五个。三十年前他还是马邑的山贼时，官兵围剿，他就是从这道栈桥上翻山跑掉的——这道桥救过他的命，是他给自己留的最后一条退路，连刘武周都不知道。隋军怎么会——
他猛地回头。雪原尽头，三条火龙不紧不慢，依旧三里。
那一刻他明白了。他不是逃出来的。他是被赶出来的——从柏壁北门出来的那一刻起，他走的每一步，都在别人的地图上。人家连他三十年前的退路都算进去了。
断崖底下，风卷着雪往上旋。他扶着马鞍，在断桥前坐了很久，久到亲军偏将不敢出声。
“帅？”亲军偏将看他脸色不对。
“……回大道。”宋金刚拨马，声音哑得不成样子，“往介休道去。”
他还有指望。雀鼠谷险，可只要抢在隋军反应过来之前穿谷而出，四十里谷道反而是追兵的坟墓——谷窄，追兵展不开，他的亲军有马，一夜就能出谷。到了临汾地界，天高海阔。
路过霍邑县城时，他叫过一回门。
城头上的县令是他自己去年任命的。他在城下勒马，报上名号，要粮食，要草料，要休整一夜。城头上静了半晌，探出一排弓弩，然后有人喊回话：县尊有令，乱军过境，城门不敢开，还请元帅海涵。
他自己任命的县令，连他的一根马毛都没敢放进来。
宋金刚在城下立马片刻，忽然笑了一声，笑得比哭还难听。他没攻城——他没那个工夫了。他只是抬头对城头喊了一句：“好。好得很。”
然后拨马继续北逃。身后三条火龙依旧缀着，依旧三里。
他不知道的是，雀鼠谷里，苏定方的五千人已经伏了五天，不生火，吃冷食，五千条汉子在山凹里挤成了石头。
同一时刻，中军大帐正在拔营跟进。杨广骑在马上，与沈落雁并辔而行。前锋营的号角每隔一个时辰从前方雪原上传回一次，号角声破雾里，中军的旗帜一眼望不到头。
“他改道试过两次了。”沈落雁听完前一次号角，道，“都被逼回来了。”
“栈桥烧得不亏。”杨广道，“朕当时还心疼那几座桥。”
“桥烧了几座，路就剩一条了。”沈落雁望着北面，“他不是往介休道跑的——是往咱们摊开的手心里跑。”
天蒙蒙亮。
前锋营的号角从后方传来，一长两短——那是报给中军的信号。谷口外的雪坡上，单雄信勒住马，看着溃军的前锋一骑一骑拐进雀鼠谷那道窄口，人马如蚁入缝。
他回头，望了一眼身后中军的方向，朝着看不见的中军帐，抬手行了个军礼。
“陛下。”他低声说，声音里有种压不住的东西，“她算准了。”
他身后的五千前锋骑在谷口外勒定，没有一骑进谷——将令是“缀上，咬住，别吃他”，谷里的仗，是伏兵的。他们只需守死这道口子，等谷里的风把结果吹出来。
号角再次响起，三长声，向中军报：鱼已入网。
中军大队的速度立刻提了上来。杨广在马上听完号角，对身边的沈落雁道：“谷里交给苏定方。你随朕去谷口——这一仗的收尾，要你亲眼看着。”
“臣遵旨。”她应了一声，顿了顿，又说，“陛下，臣想先去谷尾看一眼浮桥。”
汾水上的浮桥，三天前夜里，苍狼已经先一步拆干净了——宋金刚就算侥幸穿出谷尾，到了汾水边上，面对的也只是一条没有桥的空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