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停的那天清晨，军医营里出了太阳。
伤兵们一排一排坐在营房的墙根下晒太阳，绷带的、吊臂的、拄拐的，晒得人脸上都有了血色。有个断了三根手指的伙夫，用绷带吊着胳膊，正跟人下石子棋——地上画的棋盘，石子当子儿，下到急处，伤臂一挥，棋盘蹭没了，两个人在太阳地里笑骂成一团。
军医营的规矩是萧美娘派来的太医令定下的，细得吓人：器械每日沸水煮三次，绷带用滚水烫过再晾，伤员的粥里必须见肉末。有老军医私下嘀咕太费，太医令只回一句：“皇后娘娘说了，这些人是替大隋挡刀子的，他们的命，比省下的那点柴贵。”
医营里还立了块木牌，挂在最显眼的杆子上，牌上两行字，是太医令亲笔：进这营的，不分隋军宋军，都是伤员；出这营的，不论降卒败兵，都是伤愈的人。
雀鼠谷下来的伤兵最多。一个腿上缝了十七针的宋军降卒，躺在隋军的医帐里，喝上了肉末粥，喝着喝着哭了。旁边隋军伤兵骂他：“哭什么！你在雀鼠谷挨的那一下，是俺砍的——俺都没哭。”
“俺不是疼。”降卒抽噎，“俺是……俺们那边的伤兵，从来没人管。你们这儿，粥里有肉。”
那隋军伤兵愣了愣，把自己碗里的肉末拨了一半给他：“吃吧。往后你也是隋军了——咱们的规矩，一个锅里抡勺子。”
收尸的事，是从雀鼠谷开始的。
谷里的尸首，隋军宋军分开收殓，却葬在同一道坡下——杨广定的规矩：战死者，各为其主，入土一样深。宋军的坟没有碑，但每座坟前都插了一块木牌，能查到名字的写名字，查不到的写“柏壁壮士”。下葬那日，隋军全军缟素，杨广亲致一爵。
抚恤的名单，是杨广亲自过的。
三册名单：阵亡、伤残、失踪。他一页一页翻，朱笔在手里，见着熟识的名字就停一停。翻到苍狼那一册，第一个名字：贺鲁，六十一岁。
他的笔在这个名字上停了很久，画了一个圈。然后提笔在册后批了一行字：贺鲁，追赠归德校尉，其子若来投，苍狼收之；若无子嗣，灵位入忠烈祠，岁祀不绝。
一册一册，一个名字一个名字，他画了一整夜。
贺鲁的那把豁口弯刀，是陈三送回去的。
苍狼营里点的将：刀是阿史那·云亲手交给陈三的，刀柄上系着她从自己马鞭上解下来的一根红缨。她跟陈三说：“贺鲁老爹的家在阴山北，黑沙梁往西。你到了，找到他的帐子，把刀挂在他家门口的桩子上——挂高一点，草原上的规矩，刀挂得高，魂走得直。”
陈三捧着刀，问：“统领，要说些什么？”
阿史那·云沉默了一会儿：“就说，他是站着死的，是苍狼的人。”
陈三北上的那天，苍狼全营列队相送。他一骑一刀，出营门的时候，回头望了一眼——三千苍狼在雪地里站得笔直，阿史那·云立马最前，右手横在胸前，行的是草原的军礼。
这一路他走了二十天。出了雁门就是草原，枯草连天，风里带着沙子。他按着贺鲁生前念叨了无数遍的路线走——过黑沙梁，寻那眼甜泉，泉边往北四十里，有座孤零零的毡帐。
毡帐里只有贺鲁的老伴，一个眼睛已经看不清的老额吉。
陈三把刀捧过去的时候，老额吉摸了很久。摸刀柄，摸豁口，摸那根红缨。摸完了，她把刀抱在怀里，用草原话说了很长一段。陈三听不懂，同行的苍狼通译翻给他听：
“她说，这把刀出门五十年了，今天回来了。”通译顿了顿，“她说，刀回来，人就是回来了。”
陈三按阿史那·云教的，把刀挂上帐前的木桩，挂得很高。然后他跪下来，给老额吉磕了个头，把隋军的抚恤、杨广亲批的赠官文书，一样一样捧过去。
老额吉一样都没接。她只收了一样——那根红缨，解下来，系在了自己手腕上。
犒军的宴席摆在汾水边上。
冰化了，河水响。全军轮着番吃，一天一夜，炖羊肉的香气飘出十里。记功册当营宣读：单雄信，缀追四百里、不违将令、不杀降，记头功——宣读完毕，全军喝彩，单雄信站在将校队里，腰板笔直，眼眶有点红。
他想起邙山。那一仗他断后，五千人打剩八百，他背着半扇断了弦的弓从死人堆里爬出来，走到洛阳城下的时候，全天下都说单雄信败了。后来河槽受缚，解缚授刀，他跟自己说：这口刀总要挣回一个说法。
今日记功册上这一笔，就是说法。邙山断后之耻，河槽受缚之辱，到这一天，全雪了。
秦琼、程咬金、罗士信，各记其功。程咬金听完自己那份功劳簿，嘿嘿直乐，转头跟人显摆：“凿冰窟窿那三十车草人，是俺扎的！”旁边苏定方难得开了口：“草人扎得好，不如伏得好。”程咬金一瞪眼：“你在谷里趴五天，俺在冰上听三夜凿冰——咱俩谁遭罪？”满帐哄笑。
宴席的最高处，尉迟恭第一次以隋将的身份出席。
其实宴席之前，他已经参加过一次军议了——商议河东防务的军议，满帐名将，他坐在末位，从头听到尾，一言不发。有人分派防务分到他头上，他只答两个字：“领命。”散会后秦琼问他：“敬德，你有话不说？”他说：“俺刚来。一支军队怎么议事，俺先看明白，再开口。”
宴席上他还是老样子，坐在末位，一晚上没说几句话，别人敬酒他就喝，喝完就坐回去。散席的时候，杨广单独留下了他。
帐里只剩两个人。杨广给他斟了碗酒，问了一句：
“玄甲军如何？”
尉迟恭捧着碗，想了想，答：“天下第一等骑兵。”
“比苍狼如何？”
“人马、甲械、操练，都在苍狼之上。”尉迟恭道，“俺在刘武周麾下时，跟玄甲军的斥候队交过手，三百人对五十人，没赢。”
“但是——”他顿了顿，把酒碗放下，“俺如今打的这支军队，比他们多一样东西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知道为何而战。”尉迟恭说得一字一顿，“玄甲军为秦王战，打得勇；可这支军队里，从陈三那样的兵，到俺这样的降将，人人都知道自己护的是什么——是发下来的犁，是官仓里还回来的种子粮，是粥里的肉。陛下，兵为什么打仗，决定了兵能打多久。”
杨广看着他，举起碗，跟他碰了一下。
那天夜里，中军帐的灯又亮到后半夜。沈落雁一个人站在沙盘前，站了很久。
这一仗，她的推演全中：介休道、雀鼠谷、桃花水、宋金刚的每一步。满营称她军师，诸将服她，皇帝信她。可她心里横着一根刺——
杨广进帐的时候，她开口了：“陛下，臣算准了宋金刚的每一步，却漏算了李世民的一步。”
“哦？”
“臣算他会渡河。”她盯着沙盘，“臣给他留了后手——他若渡河，苏定方回师截龙门，苍狼下龙门渡口，咱们以五万打他三万半渡。臣推演了三遍，每一遍他都输。可他根本没来。他一日之间就决定不打——臣的局，白做了。”
“所以？”
“所以这个人，比会打仗的可怕。”她转过身，“会打仗的人，臣能算；不打的人，臣算不着。他输了一局，可他什么都没折——三万玄甲军完完整整回了关中。他把’输’这件事本身，打成了一次侦察。”
杨广走到沙盘前，看着黄河两岸的形势，看了很久。
“所以下一仗，”他说，“朕陪你一起算。”
“下一仗在哪儿？”
“长安。”杨广的手指从龙门渡口，沿着黄河，一路划到函谷，“他回去是救他爹的——李渊病笃，关中要乱。落雁，两京的棋局，中盘结束了。”
“下一盘，开局就在人家门口。”
长安的消息，是三月初送到的，两条。
第一条：李渊病笃，召秦王李世民星夜还京。
接到诏令的那夜，李世民的行营走到潼关外。他捧着诏书看了三遍，问传诏的黄门：“父皇的病，太医怎么说？”
黄门答不上来，只说宫里一日三问药。
李世民沉默半晌，又问：“我走之后，朝里是谁在说话？”
这一回黄门答了：“太子殿下和齐王，轮番侍疾。”
李世民把诏书收进怀里，仰头看了一眼潼关的城楼。父亲病了，储君是他的长兄，而他刚刚在河东“看”了一日，寸功未立。这一回京，等着他的不只是病榻。
第二条，是长安的暗桩冒死送出来的——李世民班师之前，向长安上了一道表。表上既不请罪，也不辞兵权，满纸就一行字：
“父皇，河东未失尽，人心在，尚可争。儿臣请自将，复河东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