炮彈出膛的剎那，整片大地都跟著顫了一顫。
尹志平正揮舞長槍在人群中左沖右突，忽覺腳下一陣劇烈的地動山搖，緊接著便是震耳欲聾的轟鳴。
胯下那匹剛奪來的戰馬發出一聲驚恐至極的嘶鳴，前蹄猛地人立而起，險些將他甩下馬背。
他還未來得及穩住身形，便看見不遠處一團巨大的火球沖天而起，幾個正在與他對峙的私兵被氣浪掀得橫飛出去，殘肢斷臂在半空中翻滾，血雨潑灑如瀑。
整個戰場在那一瞬間陷入了徹底的混亂。受驚的戰馬掙脫韁繩，在人群中橫沖直撞，碗口大的馬蹄踏碎了不知多少來不及閃避的步卒。
被強征來的佃農壯丁哪里見過這等陣仗，哭爹喊娘地朝四面奔逃，有的連兵器都扔了，只恨爹娘少生了兩條腿。
“不許退！不許退！”督戰的軍官揮刀砍翻了幾個逃兵，嘶啞的吼聲在爆炸的間隙中格外猙獰，“臨陣脫逃者，殺無赦！”
那些被驅趕上前的士兵進退兩難，往前，是那尊渾身浴血的殺神和他手中那桿挨著便死、擦著便亡的大鐵槍；往後，是自己人的督戰刀斧。
有人跪在地上磕頭求饒，有人癱在泥漿中嚎啕大哭，更多的人則被身後的刀斧逼著，硬著頭皮朝尹志平的方向涌去。
尹志平僥幸又躲過了一枚擦身而過的炮彈，卻被爆炸的氣浪從馬背上掀了下來。他在地上連滾數圈，剛穩住身形，四面八方的刀槍又已圍了上來。
他揮槍掃倒一圈人，心中卻驟然一沉—，這些人不是來殺他的，是來填命的。對方在用自己人的尸體一層一層地往上堆，只求將他拖在原地，好讓下一輪炮火將他連同這些炮灰一並炸成碎片。
若真這般耗下去，他便是鐵打的身子，也扛不住這般填法。
炮手們望著炮口指向的方向，手指僵在引線上，方才那一炮轟穿的，是自己人的盾陣。碎盾、殘肢、焦黑的甲片散落一地，幾個還沒斷氣的士兵在血泊中抽搐哀嚎。那都是他們的同袍。
“五爺有令——繼續開炮！”親衛策馬沖上陣地，拔出腰刀，“違令者，斬！”炮手們看著那柄明晃晃的刀，又看了看那片被自己轟出的焦土，終于咬著牙，再度點燃了引線。
嗤嗤的燃燒聲在夜色中格外刺耳，幾根引線同時亮起明滅的火星，朝著炮膛急速蔓延。
也就是在這一剎那。
一道白影如同月華瀉地般從夜空中無聲落下。沒有人看清她是從哪里來的，仿佛她本就該在那里，只是月光恰好在這一刻凝聚成了她的身形。
小龍女落在離得最近的那門紅衣大炮旁。
她的素白紗裙在夜風中輕輕飄動，長發未綰，隨意地披散在肩頭，那炮手甚至還沒來得及反應，小龍女的腳尖已輕輕點在了炮筒的口沿上。
這一腳的力道並不大，卻恰到好處，那炮筒在她這一踢之下驟然偏轉，炮口旋了整整半圈，對準了旁邊那門正在燃燒引線的大炮。
轟——！！！
兩門大炮的炮口幾乎在同一瞬間噴出火舌，炸開一團巨大的火球。
爆炸的沖擊波將周圍的幾門大炮盡數掀翻，炮架碎裂，炮筒歪斜，火星濺到了堆放在一旁的殘余火藥桶上，又是一連串震耳欲聾的殉爆。
整座炮兵陣地在一瞬間化為火海。那幾個炮手被氣浪掀飛出去，渾身是火地在地上翻滾哀嚎。
而那道白影早已在爆炸的前一瞬飄然掠起，足尖在氣浪上輕輕一點，整個人便如同一只白鶴般掠出數十丈，直撲山坡上那個白衣中年男子。
五爺的瞳孔在那一瞬間驟然收縮。他萬沒料到尹志平竟然還留下了這等後手，這白衣女子的輕功，已不是“高”字所能形容。
那是一種近乎妖異的、超越了人力極限的飄忽與從容。
他右手一翻，腰間那柄劍鞘瓖著碧玉的長劍便已出鞘。劍身如同一泓秋水，在月光下泛著冷冽的寒芒。
他這一劍刺出，劍尖顫動，罩住了小龍女周身數處大穴，劍勢沉穩老辣，隱隱有風雷之聲。
然而小龍女只是微微側身，君子劍與淑女劍便已同時出鞘。兩柄長劍在她掌中化作一青一白兩道匹練，左手君子劍以全真劍法中的“定陽針”架住了五爺的劍鋒，右手淑女劍已同時遞出，以玉女劍法中的“分花拂柳”之勢削向他的手腕。
五爺心中一凜，連忙撤劍回防。可他的劍剛撤回半寸，小龍女的左手劍便已從“定陽針”化作了“浪跡天涯”，劍勢如同長江大河般連綿不絕地朝他壓了過來。
而她的右手劍竟在同一瞬間使出了全真劍法中的“白虹經天”，劍光如匹練般直取他的咽喉。
左右互搏，雙劍合璧。這兩門當世最頂尖的劍術被她一人同時施展，便如同兩個心意相通的最頂尖劍客在同時圍攻同一個敵人。
五爺的劍法雖已臻五絕之境，可面對這般天衣無縫的雙劍合擊，頓時左支右絀，險象環生。
其實尹志平原定的計策是擒賊先擒王。他告訴小龍女，若能在亂軍中擒住敵軍主帥，這場圍殺便可不戰而解。可當小龍女真的與那白衣男子交上手時，才發現事情遠非預想的那般簡單。
此人是虞家的五長老，是貨真價實的五絕初期高手。他的劍法走的是陰柔一路，劍尖顫動間如同靈蛇吐信，每一劍都藏著三四重後手。
他身邊還跟著二十余名腰懸銅鏡的黑衣死士，本就是天羅地網陣的預備隊。此刻陣法雖破，這些人卻依舊悍不畏死，小龍女的輕功雖已冠絕天下，可在這層層疊疊的人牆之中，輾轉騰挪的空間畢竟有限。
五長老又極是狡猾，不與小龍女正面硬撼，只是借著死士的掩護不斷後退，始終將自己藏在小龍女劍鋒難及之處。
小龍女想起尹志平囑咐她的話——“若擒不住，便拖住他。”
于是她不再強攻。雙劍在周身織成一道密不透風的劍網，只是死死咬住五長老的身影。他退一尺，她便進一尺；他向左繞，她便向左截。她的輕功遠勝于他，無論他如何騰挪閃避，始終甩不脫這道如影隨形的白影。
幾個弓箭手試圖瞄準她，可箭還沒離弦，小龍女便已飄到了五長老的另一側，讓那些箭矢險些射中自家主子。
親衛們拔出刀想要沖上去，可剛靠近戰圈，便被小龍女的劍風逼得連連後退，她的雙劍在纏住五長老的同時，竟還有余力將周圍的救援盡數擋在圈外。
與此同時，趙家莊的莊門轟然洞開。
凌飛燕一馬當先，陌刀在月光下劃出一道雪亮的弧線。她的身後是月蘭朵雅，玄鐵金剛鞭在掌中嗡嗡作響，那雙湛藍的眸子里燃著壓抑了一整夜之後終于可以肆意釋放的戰意。
再往後，是趙與謙、周良臣，以及那兩百余名渾身浴血卻依舊戰意不減的精兵。
凌飛燕將陌刀高高舉起，刀鋒上那道暗紋在火光中亮得如同一條燒紅的烙鐵。她的聲音穿透了火焰的呼嘯與人群的喧囂，清晰地傳入每一個士兵的耳中。
“弟兄們！我們的將軍還在前頭拼殺，我們的援軍已經到了！現在輪到我們了——跟著我，沖過去！殺穿他們！”
“殺——！！！”
兩百精兵如同決堤的洪水般從莊門中涌出。這一次，他們沒有再遇到像樣的抵抗。聯軍的後陣已被尹志平的反復沖殺攪得七零八落，前陣又因小龍女的突襲而群龍無首。
那幾個家主——果靜、智慧嫻、以及另外幾個尹志平叫不上名字的豪門族長正拼命想要穩住陣腳，可他們的私兵哪里擋得住這訓練有素的虎狼之師。
月蘭朵雅的雙鞭在人群中化作兩條烏黑的蛟龍，每一次揮出都有數名士兵被震得橫飛出去。凌飛燕的陌刀更是勢不可擋，天蠶勁透過刀鋒灌入敵陣，刀風過處，盾牌碎裂，刀劍斷折，無人能擋她一刀之威。
她們的目標極明確，以最快的速度鑿穿敵陣，與尹志平和小龍女匯合。只要四人合兵一處，這戰場上便再也沒有什麼能困住他們。
而此刻，在戰場的最中央，尹志平正策馬從一群潰兵中殺出。
他手中的雲裂槍已不知飲了多少人的血，槍身上的雲雷紋被血漿糊得看不清原本的紋路，槍尖上的三稜錐槽還在往下滴著粘稠的暗紅。
他的馬早已不是最初那匹。那匹河西良駒在沖鋒中被流矢射中了脖頸，這一路上他換了三匹馬，殺了多少人他已記不清了。他只知道手中的雲裂槍越來越沉，每一槍刺出都要比前一槍多用一分力氣。
然後他看見了前方那兩道熟悉的身影——凌飛燕的陌刀在火光中劃出雪亮的弧線，月蘭朵雅的雙鞭在人群中掀起一陣陣血雨。
她們正朝他這邊沖來，身後是趙與謙、周良臣，以及那些跟隨他一路從臨安殺到京西的老弟兄們。
尹志平只覺得胸腔中那股被壓了許久的戰意在這一瞬間轟然炸開。他雙腿一夾馬腹，策馬朝她們的方向沖去。雲裂槍在他掌中發出最後一聲低沉的嗡鳴，槍尖拖在地上，犁出一道長長的焦痕。
五名擋路的士兵被他連人帶甲撞得橫飛出去。他左手攥緊韁繩，右手雲裂槍斜斜一指，槍尖對準了前方最後一道由刀盾兵組成的防線。
“弟兄們——”他的聲音沙啞而低沉，卻如同悶雷般在這片血與火的戰場上滾過，“跟我——殺穿他們！”
凌飛燕知道這一仗能不能活，全看一個“亂”字。她在出發前便對趙與謙和周良臣交了底︰“咱們這點人，若只顧往外沖，跑不出五里地便會被騎兵追上。
唯一的活路，是往他們肚子里鑽——鑽進去，攪他個天翻地覆，讓他們自己人打自己人。”
于是這二百精兵不聚不散，如同一條滑不留手的游魚，專往人堆最密的地方扎。他們不舉火把，不喊口號，只憑著夜色與混亂，在聯軍陣中左沖右突。
每沖到一處，便將火把擲向兩側的營帳與糧車，火光一起，周圍的士兵便愈發慌亂。而他們早已趁亂鑽進了另一片陰影之中。
聯軍本就是七八家勢力拼湊起來的烏合之眾，旗幟各異，號令不一。果家的刀盾兵認不得智家的弩手，謝家的私兵沒見過那幾個從荊湖北路來的江洋大盜。
白日里靠著五長老的調度尚能維持陣型，此刻五長老被小龍女死死纏住，傳令兵又被尹志平先前的突襲斬殺了大半，各部之間便徹底斷了聯絡。
黑暗中，一隊果家的長矛手正匆匆朝西邊集結，迎面撞上一群從火光中竄出來的黑影。領頭的隊長厲聲喝問口令，對面卻只是沉默地朝前沖。
那隊長心頭一凜，揮矛便刺——直到矛尖捅穿了對方的胸膛，火光映出那張臉，才發現是謝家的人。可已經晚了，謝家的弩手已扣動了懸刀，弩箭如飛蝗般射來，將果家的長矛手釘倒了一片。
同樣的場景在戰場的各個角落同時上演。智家的騎兵在濃煙中迷失了方向，策馬撞翻了己方的箭陣；那幾個江洋大盜見勢不妙，帶著手下趁亂搶了幾車糧草便朝山外跑；被強征來的佃農壯丁更是早早就扔了兵器，抱頭蜷在溝壑中瑟瑟發抖，只求這場噩夢趕緊結束。
五長老被小龍女纏得脫不開身，耳中卻清晰地听見山下的喊殺聲正在以驚人的速度朝四面八方蔓延。那不是有序的進攻，是無序的崩解。他苦心籌劃的這場圍殺，正在這鋪天蓋地的混亂中土崩瓦解。
“五爺——！”一聲嘶啞的呼喊從山坡下傳來。五長老百忙中回頭一瞥，只見那瘦高個統領正率著最後三十余名親衛死士，拼命朝這邊沖來。他們渾身浴血，衣袍破爛，顯然也是經歷了一番慘烈的搏殺才殺出重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