篝火旁，月蘭朵雅正與夏玲伊並肩坐著。夏玲伊手里攥著一根枯樹枝，百無聊賴地在黃土上畫著什麼——大約是只兔子，或者是只貓，總之畫得歪歪扭扭，連她自己恐怕也認不出來。
月蘭朵雅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樣。她的目光越過篝火，落在遠處那道挺拔的青衫身影上，那雙湛藍的眸子里藏著一絲擔憂，卻被她很好地壓在了眼底最深處。
夏玲伊見她這般模樣，將手中的枯樹枝往地上一擱，湊到月蘭朵雅耳邊，壓低聲音道:“姐姐，你是在擔心他嗎？”
月蘭朵雅沒有否認。她只是將目光收了回來，看著篝火上那半扇還在滋滋冒油的鹿肉，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道:“慕容麟不是省油的燈。他的劍法我雖沒親眼見過，可哥哥在臨安時曾說過，此人的武功絕不在他之下。更何況——那颶風口的風，我听劉大棒子說，每年入秋之後便大得嚇人，尋常人連站都站不穩。在那般地方比武，變數太多了。”
夏玲伊歪著頭想了想:“我爹說過，真正的高手過招，從來不是比誰的招式更精妙，是比誰的心更定。心定了，便是天塌下來也亂不了方寸。我看尹大哥那顆心比磐石還硬，那慕容麟便是把劍舞出花來，也動不了他分毫。”
月蘭朵雅偏頭看了她一眼:“你倒是對他有信心。”
“那是自然。”夏玲伊的下巴微微揚起，那張小臉上寫滿了不加掩飾的得意，“我看人很準的。我爹說，看一個人能不能成大事，不要看他風光的時候有多威風，要看他落魄的時候骨頭有多硬。”
月蘭朵雅看著她那副得意洋洋的模樣，有些明白尹志平為何會對這丫頭另眼相看了。夏玲伊的單純不是愚蠢，是一種經歷了太多黑暗之後依舊不肯讓那些黑暗沾染本心的通透。
她看人看事的眼光或許幼稚，卻從不失準頭。她說尹志平能贏，那便是真的相信他能贏——不是出于盲目的崇拜，而是出于一種與生俱來的、對人心本真的洞察。
夏玲伊忽然歪著頭，那雙清澈的大眼楮在月蘭朵雅臉上來回掃了好幾遍，冷不丁冒出一句︰“姐姐，你今年多大了？”
月蘭朵雅微微一怔︰“二十。你怎麼忽然問這個？”
夏玲伊低下頭，掰著手指頭算了算，眉頭越皺越緊︰“年齡差距是有點大哈。”她抬起頭，用一種推心置腹的語氣說道，“姐姐，你也比我大不了幾歲——你就不覺得跟他在一起有代溝嗎？”
月蘭朵雅哭笑不得，伸手在她額頭上輕輕彈了一下︰“你個小丫頭懂什麼。哥哥那人，你跟他處久了便知道了——他往那兒一站，天塌下來你都不慌。這世上有本事的男人不少，有擔當的也很多，可既要有本事又要有擔當、還要把你的事當成自己的事來扛的——只有他。”
夏玲伊若有所思地點點頭，忽然嘆了口氣，壓低聲音道︰“姐姐，我跟你說實話吧。我覺得尹大哥對我沒有那種意思——就是男女之間的那種，而且說實話，他有時候挺無趣的，總是板著張臉，一本正經的。”
她頓了頓，有些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頭，“所以我想啊，也許我不一定非要以身相許——給他當個干妹妹挺好的。”
月蘭朵雅剛松了口氣，便听夏玲伊又補了一句︰“要是他覺得干妹妹還不夠親近，認他當干爹也行！”
月蘭朵雅差點被嗆到，連忙擺手打斷她︰“別！哥哥今年才三十出頭，你可別把他叫老了。”
夏玲伊眨了眨眼，臉上浮起一層困惑，自言自語般低聲道︰“三十出頭？不對呀，從年齡上來說……他應該是更大的才對……”
她說到一半便住了口，似乎意識到自己說了不該說的話，連忙將目光移開，重新撿起那根枯樹枝，在黃土上用力畫了幾道。“不過話說回來，他看起來真的好年輕。”
月蘭朵雅心中那根弦猛地繃緊了。
“夏姑娘，我方才听你說，你小時候見過哥哥。在蔡州城，是麼？”
“對呀對呀，”夏玲伊點了點頭，那雙清澈的眸子在火光中亮得如同兩顆被水洗過的星辰︰“我那時候還小，好多事都記不清了。可我爹對他特別崇敬，他好像還用過另一個名字——但我怎麼也想不起來了。”
月蘭朵雅的手微微一緊，面上卻不動聲色:“你爹還說了什麼？”
“我爹還說——”夏玲伊忽然神秘兮兮地湊到月蘭朵雅耳邊，壓低聲音，像是在分享一個天大的秘密，“其實尹大哥——是我爹的結拜大哥。你可千萬別告訴別人，我爹說這是他們之間的秘密。”
月蘭朵雅的瞳孔在那一瞬間驟然收縮。結拜大哥？她從未听尹志平提起過這件事。不，準確地說，是尹志平自己似乎也完全不記得這件事。
“我爹說，”夏玲伊的聲音低了幾分，“他和尹大哥是在蔡州城外的一座破廟里結拜的——”她頓了頓，似乎在斟酌措辭，“那時候還有一個人——是我爹在路上踫見的，那人也幫了我爹一把，三個人便一同在破廟里磕了頭。”
月蘭朵雅的眉頭微微皺起:“你爹可有說另外那個人是誰？”
夏玲伊搖了搖頭:“我爹沒細說。他只說那人的天賦極高，比他見過的任何高手都高。”
夏玲伊忽然一拍大腿︰“不對呀姐姐！要真按你說的，他現在還不到四十，那遇到我爹的時候也就二十出頭，比他們兩個都小——結果他當了大哥？這簡直匪夷所思！再說了，十幾年前他的武功應該沒現在這麼厲害吧，憑什麼讓兩個人服他？”
月蘭朵雅沉默了。她想起自己初見哥哥時，他的武功確實遠不如自己，而那夏雲從，即便在十幾年前，至少也得是五絕級別的高手，這著實匪夷所思。
夏玲伊有些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頭︰“姐姐你別多想，其實那時候我對武功啊、江湖打打殺殺什麼的，半點興趣都沒有。我爹說得滔滔不絕，我左耳進右耳出，也不知道具體情況。”
月蘭朵雅沉默了好一會兒。她忽然想起在蒙古大營中，貴由的小公主烏仁圖雅處處針對尹志平——那時候她只當是烏仁圖雅性子刁蠻，可後來她暗中查探，卻發現烏仁圖雅的敵意並非無緣無故。那敵意的根源，似乎與烏仁圖雅的母親有關。
若哥哥年輕時當真去過蔡州城，從時間上推算，還真有可能遇見烏仁圖雅的母親。只是眼下大戰在即，這些陳年舊事只能先擱下——等打完這一仗，她定要查個水落石出。
“夏姑娘，”月蘭朵雅的聲音低到只有兩個人能听見，“你說的這些事，暫時不要告訴別人——尤其不要讓哥哥知道。”
夏玲伊眨了眨眼，滿臉困惑:“為什麼呀？我爹說他是個重情重義的人，若是知道自己是他的結拜大哥，定會替我爹報仇的——”
“正因為他是這樣的人，所以現在不能讓他知道。明日他就要與慕容麟決斗，這一戰關乎他的尊嚴、關乎神威天寶大將軍的名聲、關乎京西到金湖這一路上所有人的信任。他不能被任何事分心。至于你爹的事——等這一戰打完，你再慢慢告訴他，好嗎？”
夏玲伊歪著頭想了好一會兒，終于鄭重地點了點頭:“好。我相信你。”她頓了頓，忽然又補了一句，“不過姐姐，你一定要記住——我爹說，尹大哥是他這輩子最敬重的人。我爹臨死前還念叨著，說不知他尹大哥如今怎麼樣了，還說他若能再見尹大哥一面，便是死也瞑目了。可惜——”
她沒有說下去。篝火在她那雙清澈的眸子里跳動，將那雙眸子映得忽明忽暗。
月蘭朵雅望著夏玲伊，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極微妙的警覺。
這丫頭絕不似表面上那般單純。
她說她賴在尹志平身邊不走，是因為被他看了身子、想要以身相許——現在看來，她是認出了尹志平就是她父親的結拜大哥。再加上她親眼見過哥哥與江寒舟那一戰——寂滅掌正面硬撼北霸六合功，赤手空拳將那個五絕巔峰的黑袍人震得口噴鮮血。這份實力，足以替她報仇。所以她賴著不走，不是要嫁人，是要借刀。
想到這里，月蘭朵雅反而松了口氣。這丫頭的想法藏得不深，連自己都能一眼看穿，更何況哥哥了。
她只是需要一個能為她父親報仇的人。而哥哥，恰是這世上最合適的那一個。
更何況，哥哥也需要她。
夏玲伊不但對江寒舟和馬鳳雲的武功路數了如指掌。她的內力更是實打實的半步破虛，只是不懂運用，最妙的是，她看著還極其唬人。
那一頭白發、那手白綢、那副冷若冰霜的模樣，往那兒一站，便足以讓不知底細的人心生忌憚。就像程咬金的三板斧——接得下，才能進入真正的高手對決；接不下，便只能永遠以為對方深不可測。
篝火對面，尹志平將劉大棒子、馬三刀、羅鐵柱、周老根四人召到跟前。夜風將他的聲音壓得極低，連近在咫尺的寨兵都听不清他在說什麼，只能看見那四張粗獷的臉上先是露出難以置信的神色，繼而面面相覷，最後各自重重地點了點頭。
不是敷衍的點頭，是那種把命交出去之前才會有的、近乎沉重的點頭。
他們跟隨尹志平一路殺到金湖，早已將這條命押在了這位大將軍手中。他讓他們往東，他們絕不往西；他讓他們守住某個地方，他們便是拼到最後一兵一卒也不會後退半步。
柯鎮惡拄著木杖坐在一旁，全程沒有說過一個字。他的瞎眼瞪得溜圓，那張枯槁的老臉上卻浮現出一種極罕見的鄭重。只需听尹志平壓低聲音吩咐幾句，便知道明日颶風口那一戰，絕不止是一場決斗那般簡單。
月蘭朵雅正自思忖，便見哥哥安排好一切，走到她面前，不由分說拽著她的手腕便往最近的一間帳篷走去。帳簾在身後落下，將外面的篝火與喧囂一並隔絕。
然後哥哥便開始脫她的衣裳。
月蘭朵雅的臉騰地紅了，連忙按住他解自己衣襟的手，壓低聲音急道:“哥哥，你不是說大戰之前要禁欲的麼？你就不怕明天腿軟？”
她可是從那三個青樓女子口中親耳听過——公孫止那老賊就是因為管不住自己，一夜之間被榨得精光，第二天與哥哥交手時雙腿發軟、被壓得尿了褲子。那三個女子說起這事時眉眼間滿是得意，仿佛打了一場了不起的勝仗。
月蘭朵雅當時听得面紅耳赤，卻也將這個教訓牢牢記在心里——男人在大戰之前若是縱欲，便是鐵打的身子也要打折扣。
尹志平屈指在她額頭上輕輕彈了一下，力道不重，恰好讓她愣了愣。“想什麼呢。給你療傷——把你丹田里那道暗門再鞏固一下。明天你替我出戰。”
這話一出，月蘭朵雅整個人便愣住了。替他出戰？哥哥從來是那種天塌下來也要自己扛的人——在終南山是這樣，在絕情谷是這樣，在京西萬人大戰中也是這樣。她太了解他了，他不怕輸，也不是沒把握。他讓她替自己出戰，只有一個解釋。
他有更深層次的計劃，只是暫時還不方便告訴自己。
想到這里，月蘭朵雅心中那股擔憂反倒散了大半。如今既然知道一切都在他的計劃之中，她便輕松了許多——她最喜歡這種感覺︰不用動腦，只需照做。
她放松身體，任由哥哥將她按在毯子上盤膝坐好，右掌抵在她後心靈台穴上，寂滅掌力緩緩渡入。
那股溫潤醇厚的暖流沿著經脈一寸一寸推進，將她丹田深處那道被混元真人種下的暗門層層裹住、壓緊、夯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