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青年目光與尹志平撞在一處，渾身一震，脫口而出︰“龍傲天？！”
這三個字如同一柄鑰匙，驟然撬開了尹志平記憶深處那扇塵封已久的門。
精忠社正堂，搖曳燭火，那個站在唐森身後的半大少年——眉清目秀，沉默寡言，卻一語道破趙義的破綻。
唐霖。
唐森的幼子。
十幾年了。那少年已長成俊美青年，肩寬腰窄，氣度沉凝，眉宇間隱約有乃父唐森的淵𦨴岳峙——只是那雙眼楮里的光芒，比唐森那永遠波瀾不驚的眸子要熾烈得多，也真誠得多。
心思電轉間，尹志平已將前因後果捋了個通透。當年龍傲天這名字被朝廷與精忠社雙雙懸賞通緝，可如今他早已不是那亡命之人——他是金無異親封的神威天寶大將軍，手握金印紫綬，奉旨巡狩。
既是三弟賜的名號，便是御口欽定，誰敢再提當年的事？
他神色從容，從腰間解下那面金印腰牌，往唐霖眼前一亮，朗聲道︰“在下甄志丙，忝居神威天寶大將軍之職，此番奉皇上之命前往大理公干，途經貴地，多有叨擾。”
尹志平朝唐霖拱了拱手，語氣不卑不亢，“這位龍姑娘與我等在竹林中偶遇，引我等來此歇腳——”
唐霖的目光在那面腰牌上停留了一瞬，隨即又移回尹志平臉上。他的眉頭微微皺起，眼中有困惑，有審視，更多的是一種被塵封了太久忽然被撬開的、難以置信的震驚。
月蘭朵雅正端著酒杯的手微微一頓，湛藍的眸子在尹志平與唐霖之間來回掃了一遍。她從未听過“龍傲天”這個名字——尹志平秘境中用的這個假名，她確實一無所知。
焰玲瓏擱下茶盞的手微微一頓。龍傲天——這名字她確有耳聞，只是黑風盟中那些人但凡提及，無不三緘其口，尤其是母親焰無雙。
龍穎站在唐霖身側，她的手指微不可察的在竹笛上輕輕摩挲了一下。
“唐少主。”尹志平將腰牌收回懷中，“龍傲天這名字，已許久不曾有人喚過了。”
唐霖听出了弦外之音。龍傲天這名字背後牽連著太多舊案，提一次便多一分凶險。眼前這人既是皇上親封的大將軍，自己若再揪著往事不放，反倒不識抬舉了。
當年在精忠寨中，這人往正堂中一站，便將滿堂豪杰的氣勢都壓了下去。他審趙義時那句“判斷一個人，不能看他的身份背景，不能听他怎麼說，要看他做了什麼”，至今仍刻在唐霖心底，如同刀劈斧鑿。
後來，這人在蔡州城中以不到三百殘兵沖垮察合台的五千大營，在金光寺中獨戰四大淫僧，在黃河堤壩上力挽狂瀾，最後在皇宮大殿中一劍劈了完顏守緒。樁樁件件，都是足以名垂青史的功業。
可再後來，朝廷下旨，說此人擅自行動、破壞大局，要將他押送臨安受審。精忠社也發了追殺令，說此人是叛徒、是奸細、是唐門的敵人。
唐霖那時年紀尚小，雖不知其中究竟，卻總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——一個能為了不相干的人豁出性命的人，怎會是叛徒？
如今十余年過去，他原以為這人早已死在某個不為人知的角落，卻萬萬沒有想到，他會忽然出現在這片蜀川的竹海中，身邊還跟著兩個明媚的女子。
“甄——甄將軍。”唐霖改了口，抱拳過頂，姿態比方才鄭重了幾分，“方才在下失態了，還望將軍海涵。”
尹志平心中雪亮。唐霖這是在試探。
于是不緊不慢地說道︰“唐少主不必緊張。甄某此番奉旨前往大理，不過是路過蜀川，並無旁的意思。”
他說這話時目光坦蕩，與當年龍傲天在精忠社如出一轍。
唐霖深吸一口氣，將那份翻涌的情緒硬生生壓了下去，朝尹志平拱手道︰“既如此，倒是唐某唐突了。甄將軍遠道而來，唐某忝為地主，理應略盡地主之誼。寒舍便在鎮西三里處，將軍若不嫌棄，不妨隨唐某前往，歇息一日再走。這蜀川的山路崎嶇難行，將軍的人馬也需好生休整。”
他說這話時，目光不由自主地又朝龍穎的方向瞟了一眼。
尹志平心中了然。唐霖邀他去分舵做客，固然有盡地主之誼的考量，但更重要的恐怕是想借這個機會留住龍穎——畢竟他方才那句“找了你整整一月”說得情真意切。
“也好。”尹志平將茶盞擱在桌上，站起身來，“那便叨擾唐少主了。”
龍穎卻忽然開口了︰“唐霖，我什麼時候說要跟你回去了？”
唐霖的臉色在一瞬間變得煞白。
“穎兒。”他的聲音里帶上了幾分罕見的哀求，“你便是再生我的氣，也不能拿自己的安危開玩笑。這片竹海最近不太平，蒙古的探子、山里的流寇、還有那些——”他頓了頓，壓低聲音，“總之，你先跟我回去，有什麼話咱們回去再說，行不行？”
龍穎看著他這副低聲下氣的模樣，終是輕輕嘆了口氣，朝尹志平微微頷首︰“既如此，那便有勞甄將軍了。”
月蘭朵雅將這一切看在眼里，忍不住湊到尹志平耳邊，壓低聲音道︰“哥哥，這龍姑娘和唐少主之間——是不是有什麼故事？”
尹志平微微點頭，同樣壓低聲音︰“你看唐少主那副模樣，像是有什麼故事的樣子嗎？分明是有什麼事故。”
月蘭朵雅被他這般一說，險些笑出聲來。她連忙用袖口掩住嘴，湛藍的眸子里卻已漾開了一圈忍俊不禁的笑意。
焰玲瓏在一旁看著這兩人旁若無人地咬耳朵，心中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便又翻涌了上來。她將目光移向窗外那片被暮色染成暗綠的竹海，丹鳳眼中閃過一絲連自己都未察覺的黯然。
隊伍重新整裝出發。百余名黑風衛與三十名武卒列隊整齊，甲冑在暮色中泛著幽幽的冷光，火銃擦得 亮。
唐霖帶來的那兩名唐門弟子在前方引路，唐霖本人則策馬與尹志平並肩而行，時不時回頭看一眼跟在隊伍後方的龍穎，龍穎卻始終面無表情，只是騎在那匹青驄馬上，目光落在遠處那片被暮色染成暗金的竹海之上，仿佛在想什麼極遙遠的事。
尹志平將這一切盡收眼底，心中已有了計較。他對唐門本無好感——唐森那老狐狸在秘境中將他當作棄子，在完顏守緒死後又翻臉無情，派了兩撥人馬追殺他與洪七公等人。這筆賬，他遲早要討回來。
可對唐霖，他倒是沒什麼芥蒂。當年在精忠社中，這少年便不曾參與那些爾虞我詐的勾當，如今他雖已是唐門分舵的舵主，可那份骨子里的真誠與熾烈，卻比唐森那永遠深不見底的算計要可愛得多。
更何況，他此番路過蜀川，本就不想與唐門產生任何瓜葛。
隊伍穿過一片又一片遮天蔽日的竹林，暮色漸漸從竹冠的縫隙間漏下來，將整片谷地染成一片朦朧的暗金。遠遠地，一座依山而建的莊園輪廓從竹影中浮現出來。
那莊園的氣勢頗為恢宏，青石為基，黑瓦為頂，飛檐翹角層層疊疊，借著山勢與竹林的遮掩，若非走到近前，便是站在百步之外也絕難發現。
莊門以整株鐵木打造，門楣上懸著一塊黑漆匾額，上書兩個大字——“唐門”。字跡雄渾蒼勁，每一筆都如同刀劈斧鑿，透著一股不容侵犯的威嚴。
唐森的筆跡依舊這般霸道，每一個字都像是在向世人宣告——這片地界，是我唐門的；這條規矩，是我唐森定的；任何膽敢踏足此地的人，都要先問過我唐門三千弟子的暗器答不答應。
莊門緩緩敞開，兩隊身著墨綠勁裝的唐門弟子魚貫而出，在莊門兩側列成兩排。這些弟子個個太陽穴高高鼓起，腰間懸著暗器囊，手中端著已裝填完畢的火銃，步履整齊劃一，顯然是訓練有素。
當先一個約莫四十來歲的中年漢子朝唐霖抱拳道︰“恭迎少主。”
唐霖點了點頭，翻身下馬，將韁繩扔給身旁的弟子，然後轉過身，對尹志平道︰“甄將軍，請。”
尹志平正要邁步，便看見龍穎將那只鹿皮囊重新系回腰間，囊口以蛟筋收緊，囊中不知裝了些什麼，隨著她的動作發出輕微的叮當聲。
她方才——在做什麼？
尹志平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，卻並未深想。他收回目光，大步跨進了唐門分舵的門檻。
正堂的陳設頗為簡樸。幾張松木打的太師椅，一張丈二長的議事桌，牆上掛著一幅極大的輿圖，輿圖上標注著蜀川及其周邊的山川地勢與蒙軍動向。
輿圖旁懸著一桿七尺畫戟，戟身上鏨刻著繁復的雲雷紋，在燭火下泛著幽幽的冷光。
這桿戟與唐森當年在皇宮大殿中使的那桿三叉戟形制相似，顯然是仿制品。
不過仿制之人手藝極高，戟身上的每一道紋路都打磨得光滑如鏡，不是尋常工匠所能為。
“甄將軍請坐。”唐霖親自斟了茶，將茶盞推到尹志平面前。茶是蜀地特產的蒙頂甘露，湯色碧綠，香氣清冽，入口回甘。
尹志平端起茶盞，淺淺抿了一口，目光在正堂中緩緩掃過。
除了唐霖之外，正堂中還站著幾個唐門弟子，個個面色凝重，手按暗器囊，顯然對他這個“不速之客”頗為警惕。
倒是唐霖本人，雖也保持著應有的禮數，卻並無半分敵意，反倒有幾分發自心底的敬重。
“唐少主。”尹志平將茶盞擱在案上，“甄某此番路過蜀川，本不想驚動貴門。只是龍姑娘好意引路，甄某也不好推辭。甄某只在貴門歇息一日，明日便啟程。唐少主不必多費心。”
唐霖連忙擺手︰“甄將軍說哪里話。將軍在蔡州城中的事跡，唐某早有耳聞。便是沒有龍姑娘引路，唐某也理應盡地主之誼。將軍只管安心歇息，唐某已吩咐下去，備了些薄酒，今夜與將軍接風洗塵。”
他說到此處，忽然頓了頓，目光在尹志平身後的月蘭朵雅與焰玲瓏身上掃過︰“將軍當真是好福氣。”
此言一出，月蘭朵雅毫無芥蒂，笑道︰“唐少主好眼力，我便是哥哥的女人。”
焰玲瓏卻面色微沉，將茶盞往案上輕輕一頓，冷聲道︰“唐少主慎言。本宮乃大宋玲瓏公主，此番奉旨監督甄將軍，隨行公干，非你所想那般。莫要誤會了。”
唐霖聞言連忙起身抱拳︰“竟是公主殿下駕臨！唐某有眼無珠，言語冒犯！”
焰玲瓏淡淡道︰“不知者不罪。”
唐霖連連告罪，心中卻翻涌起驚濤駭浪。他少年時在精忠社中便听說過無數關于龍傲天的傳聞——那東夏王女萬玉雪，何等妖冶絕艷，被窩闊台欽點為貴由王妃，卻偏偏被龍傲天收得服服帖帖；那葉寒笙更是差點成了他的後媽，結果這龍傲天硬是從自己父親手中將她搶走，讓唐森多年後提起來依舊面色鐵青。
能從父親那等人物手中奪女人，豈是尋常之輩？
如今這位公主殿下嘴上說是“監督”，可一個金枝玉葉的公主，若不情願，怎會跟著一個大將軍跋山涉水？多半是姑娘家面皮薄，不肯在人前認罷了。
想到這里，唐霖看向尹志平的目光中便又多了幾分由衷的佩服——龍大哥這本事，當真是深不可測。
尹志平將茶盞擱在案上︰“唐少主，甄某此番途經蜀川，有幾件事想向少主請教。”
唐霖微微一怔，隨即正色道︰“將軍請講。”
“貴門的副門主霍昭——甄某與他有過幾面之緣。听聞他將唐門的暗器之術融入火器，造出了能夠飛入敵陣的火銃，威力極大。不知此事當真與否？”
唐霖聞言，近乎自豪的說道︰“當真！我那姐夫——他這些年將唐門祖傳的機括之術與火器擊發之法融會貫通，造出了不知多少種新式火器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