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碗赤椒湯入喉的瞬間，二位長老的臉色，便驟然變了。
“啊——！”
寧六長老只覺一股火線自喉間直竄而下，所過之處，如萬千根燒紅的鋼針，在經脈中瘋狂攢刺。
她那張溫婉的玉臉，瞬間漲得通紅，繼而轉為一種極度痛苦的紫黑。豆大的汗珠，如暴雨般自她額頭、脊背、手心瘋狂滲出，不過眨眼之間，她那一身素縞便已被冷汗浸透，緊緊地貼在了身上。
“六姐！”朱七長老驚呼。
可她自己的狀況，也絕不好受。那一碗湯下去，她只覺胸腹之間如有一座火山轟然爆發，灼熱的岩漿順著四肢百骸奔涌，所過之處，那些原本在她體內蠕動的“微蠱”，竟如遇到了天敵般，瘋狂地扭動、逃竄、哀鳴！
“ …… ……”
朱七長老死死咬住下唇，咬得鮮血淋灕。她能清晰地“感覺”到，那些寄居在她經脈、血液、乃至骨髓深處的暗紅色微粒，正在以一種極其慘烈的方式，成片成片地死去！
它們的尸體被血液裹挾著，朝著體表的毛孔涌來。但見朱七長老那原本白皙的手臂上，竟冒出了一層密密麻麻的、細小的血珠。那些血珠在皮膚表面鼓起，破裂，流出一種暗紅色的、帶著濃烈辛辣味的膿血！
“嘔——！”
寧六長老再也忍不住，猛地彎腰，劇烈地嘔吐起來。
她吐出來的，不是飯菜，而是一團團蠕動的、暗紅色的蠱蟲尸體！那些蠱蟲一離開人體，接觸到空氣，便蜷縮成了一團，被那赤椒湯的辛辣之氣一燻，瞬間化作了飛灰！
“吐出來！都吐出來就好了！”霍昭在一旁沉聲道。
這一場滌毒，持續了整整一炷香的工夫。
寧六長老與朱七長老，兩位在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女俠，此刻竟如兩只被暴雨打濕了翅膀的蝴蝶，在木屋的地面上蜷縮著、顫抖著、呻吟著。她們的衣衫被汗水、血水、膿水浸透，狼狽到了極點。
終于，在又一輪劇烈的抽搐之後，二人身上的那股暗紫色，終于緩緩褪去，可她們的臉上，卻已再無半分血色，整個人如被抽去了骨頭般，軟軟地癱倒在霍昭早已備好的軟榻之上，連睜眼的力氣都沒有了。
“蠱……蠱去了……”寧六長老氣若游絲，望著霍昭的眼中，滿是劫後余生的感激，“副門主……大恩……”
霍昭輕輕搖頭，為她們掖好被角，溫聲道︰“二位長老且安心靜養。蠱雖去了，可你們元氣大傷，又經歷了一場虛脫，沒有十天半月，絕難恢復。這白虎鉗羊的古墓，你們是進不去了。”
寧六長老閉著眼，淚水卻順著眼角滑落。不是為自己，而是為仍困在古墓之中的唐森，與那三位長老。
“龍大哥……”她艱難地轉過頭，望向尹志平，那雙溫婉的眸子里，滿是祈求，“門主他……他吉人自有天相，定然無恙。可……可那白虎鉗羊的絕地，還要勞煩你……”
她的話未說完，已是氣息不繼。
朱七長老亦強撐著睜開一絲眼縫，望向尹志平，嘴唇哆嗦著，卻已說不出話來。可那目光中的懇求，卻比任何言語都要沉重。
要知道，這兩位長老先前張口閉口皆是“龍傲天”，語氣生硬，半分客氣也無。可此刻蠱毒方去，渾身無力，所有指望盡數系于他一身，那聲稱呼便不由自主地軟了下來，竟齊齊改口喚了一聲“龍大哥”。
尹志平對唐門初代七怪，早有耳聞。這七人當年效仿江南七怪結義，雖以唐森為門主，可他在兄弟之中只排第三。
排第一的戴長老與排第七的朱長老是夫妻，排第二的敖長老與排第六的寧長老亦是夫妻，排第四的馬長老早年喪偶，排第五的，則是唐森那已故的妻子。
七人同氣連枝，情逾骨肉。
“霍副門主。”尹志平沉聲道，“依你之見，門主與烏仁圖雅，暫時可有無恙？”
霍昭點頭，神色篤定︰“龍兄放心。以門主半步破虛的修為，周身真氣已近乎‘領域’。那微蠱雖毒，卻近不得他周身三尺。只要他不主動以真氣去催動那古墓中的陣法，那些蠱蟲便傷他不得。而大長老、二長老、四長老皆是唐門頂尖的好手，又有門主庇佑，暫時絕無性命之憂。”
尹志平緩緩點頭，心中那根緊繃的弦稍稍松了些。以唐森半步破虛的修為，真氣凝成的領域便如一層無形的壁壘，那些微蠱與毒水銀縱然詭異，也難越雷池半步。這倒解釋了為何五人深入絕地多日，卻未像那些弟子一般中蠱迷失。可他也清楚——“暫時”二字，才是眼下最重的分量。
霍昭頓了頓，指向地圖上那條蜿蜒的暗河︰“他們是從這殘龍臥淵的暗河逆流而入的。若要到那白虎鉗羊的陣眼所在，還需沿著水脈，再往深處走將近二十里。這二十里，才是真正的鬼門關。”
二十里。
尹志平眸光一凝。殘龍臥淵到白虎鉗羊，看似同源，實則隔著整整二十里的地下水脈。那其中，不知還有多少凶險。
李聖經一直靜靜地立在木屋的角落，紫裙曳地，雙手攏于袖中。她雖未親眼見到那古墓中的恐怖，可方才霍昭的一番話，已足以讓她洞悉其中的厲害。
“尹郎。”她開口了，聲音清冷而決然，“我知你心意已決。可那古墓，連唐門半步破虛的門主進去都生死未卜，你如今真氣初復，何苦去趟這渾水？”
她上前一步，那雙深潭般的眸子，直直望進尹志平的眼底︰
“依我之見，你先不進墓。我們便在這據點之外，靜候消息。唐森若能自行脫困，自然最好；若不能——”
她的話未說完，卻被月蘭朵雅打斷了。
“聖經姐姐！”月蘭朵雅一步跨出，“哥哥若去，月兒也去！”
李聖經眉頭微蹙，正欲開口，尹志平卻已抬手，止住了她的話頭。
“聖經。此事，我非去不可。”
李聖經眸光一沉，二人的目光，在昏暗的木屋中無聲地交匯。
李聖經是何等聰慧的女子？她只需看上尹志平一眼，便從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里，讀懂了那未曾宣之于口的答案。
——唐門的人不知道。
可她李聖經知道。月蘭朵雅也知道。
烏仁圖雅，是尹志平的女兒。
如今，那丫頭為了尋回所謂的“前世記憶”，將唐森與三位長老引入了白虎鉗羊的絕地。
而那絕地之中，又有著比殘龍臥淵凶險十倍的“魁嬰兄長”，有著能讓人體內水分分解、爆體而亡的微蠱，有著二十里未知的幽冥水路。
她若是出了事，尹志平這一生，便再無寧日。
李聖經的喉頭，微微一哽。她終是輕嘆了一聲，那張絕美的玉臉上，浮起一抹復雜到了極點的無奈與心疼。
“好。”她只說了一個字，“我不攔你。”
可她隨即話鋒一轉，眸光如刀︰
“但人選，需由我來定。”
“不行。”尹志平斷然拒絕，緩緩道︰“聖經，你听我說。此去白虎鉗羊，凶險難料。若你也進去了，這外頭的據點，誰來坐鎮？虞家的人雖退，可誰又擔保他們不會去而復返？霍副門主需主持唐門大局，六長老、七長老虛脫，一旦外頭有變故——”
他直視著李聖經的眸子，一字一頓︰
“只有你，能擺平。”
李聖經怔住了。
她望著眼前這個男子，望著他那雙寫滿了疲憊與堅毅的眼楮，心底那股怒意與不甘，竟如春雪般，一寸一寸地消融了下去。
“你……你總是有道理。”她終是垂下了眼簾，聲音低得幾乎听不見，“也罷。我在外頭等你。”
尹志平轉頭看向月蘭朵雅，沉聲道︰“月兒，你也留下。”他這話是深思熟慮過的——外頭既要防虞家去而復返，又要防唐門中人另有心思，可這層意思他不能明說。
李聖經眸光微閃，已然會意。月蘭朵雅卻急了，張口便要爭辯，卻被李聖經輕輕按住手腕，一個眼神過去，她雖不解，終究還是把話咽了回去。
“哥哥。”月蘭朵雅咬著唇，眼圈紅紅的，“那你……一定要平安回來。”
尹志平心頭一暖，伸手輕輕捏了捏她的小臉︰“放心。”
霍昭沉吟片刻，溫聲道︰“虞家新敗，隨時可能反撲。”
他環視眾人，眸光最終落在了唐霖與唐棠的身上︰
“唐門這邊，能隨龍兄入墓的，便只有阿霖與棠兒了。他們二人前番雖傷了元氣，可經過這幾日調養，已基本恢復。”
此言一出，木屋之中的空氣，瞬間凝固了。
唐霖站在那里，臉色蒼白得可怕。
他的目光，死死地釘在尹志平的臉上。
龍穎。
那個他捧在手心里、愛若珍寶的女子。
那個被揭露是察合台臥底、曾主動爬上尹志平床榻、如今還被囚在唐門大牢之中的女子。
一想到此處，唐霖便覺胸口如被一柄鈍刀，一寸一寸地來回拉鋸。
他敬尹志平，因為那是斬滅魁嬰的蓋世豪杰，是救了他們全家的恩人。可他更恨尹志平，因為那男人奪走了他未婚妻的身子，更奪走了他唐霖作為男人的最後一點尊嚴！
“我……”唐霖的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，“我不去。”
而另一邊，唐棠就立在尹志平身側不遠處。
她那一身素衣，襯得那張冷峭如冰的臉龐愈發蒼白。她沒有看尹志平，也沒有看霍昭，只將目光垂落在自己手中的柳葉刀上，刀鋒在燈光下泛著一層冷冽的寒芒。
就在幾日前，她當著唐森的面，向霍昭提出了和離。雖說此舉皆因龍傲天而起，可人家自始至終未曾應允，她也從未奢望他能接受自己。所以此刻真見了龍傲天，她反倒別扭得很，連目光都不知該往何處安放。
而且，提出讓她隨龍傲天一同進入古墓的，竟還是霍昭——她名義上尚未和離的丈夫。
唐棠忽然覺得，自己越來越看不懂這個男人了。從前的霍昭心思單純，一眼便能望到底，可如今他做的每一個決定，說的每一句話，都像是隔了一層紗，讓她猜不透，也看不穿。
唐棠終究沒有反駁。一來她傷勢痊愈得最快，經脈已無大礙；二來她與尹志平曾在殘龍臥淵之中配合過，默契尚存；三來她精通風水堪輿，那白虎鉗羊的陣法布局，正需她這等眼力。霍昭的安排雖讓她心底別扭，卻也挑不出半分錯處。
霍昭又看向唐霖，見他面色灰敗、雙拳緊攥，知他心中那道坎尚未過去，便也不強求，只輕輕拍了拍他的肩︰“阿霖，你留下，隨我坐鎮外頭。”唐霖咬著牙點了點頭，一言不發地退到了牆角，背過身去。
“鐵牛，石翁。”霍昭喚道。
兩名漢子應聲出列。鐵牛生得肩寬體闊，一對招風耳格外醒目，他天生順風耳，雖時靈時不靈，可對唐門卻是忠心不二。
石翁則精瘦矮小，一雙眼楮精光四射，鼻翼翕動間便能辨出百種氣味，更有一手打盜洞的絕活。
尹志平掃了二人一眼，頷首道︰“好，便我們四人進去。”
他話音剛落，霍昭卻轉身走到木屋角落，掀開一塊蒙塵的油布，露出底下幾件奇形怪狀的物什。尹志平定楮一看，不由得怔住了。
那是幾套以細密綢布與軟皮縫制的連身衣袍，領口、袖口、褲腳皆以牛筋束緊，密不透風。另配有幾只以竹篾為骨、蒙著浸過藥汁細紗的罩具，形如後世之防毒面具，口鼻處填有活性炭與草藥，用以濾毒。
“這是……”尹志平瞳孔微縮。
霍昭淡淡一笑︰“那微蠱與水銀之毒，皆可隨呼吸侵入人體。此物雖粗陋，卻能隔斷大半。龍兄，你們幾人各帶一套。”
尹志平望著那些“防化服”與“防毒面具”，心中翻涌起一股難以言喻的驚濤。他正愁那汞蒸氣與無形蠱毒如何應對，霍昭竟已未雨綢繆到了這般地步。這人的腦子，究竟還藏著多少東西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