焰玲瓏深吸一口氣，似是要將那段逃亡的記憶重新拽回。
“我與那傻兒周旋，將消息透與寧遠舟。他終究是佛門弟子，心存一念之慈，暗中放我脫身。”
焰玲瓏說得輕描淡寫，可尹志平光是听著，便能想象出焰玲瓏被一群心懷鬼胎的“山匪”擄入深山，身邊沒有一個可信之人，卻要強裝鎮定。
她得騙過所有人的眼楮，得讓那個傻兒把消息一字不差地傳給寧遠舟，這其中的凶險與艱難，哪里是幾句話能說盡的？
可焰玲瓏接下來的話，卻讓他連感嘆的工夫都沒有了。
“我本以為自己仍在蒼山深處的某個山村，可跑出來之後，才發現……我竟是在天龍寺的柴院之中！”
尹志平瞳孔一縮︰“天龍寺的柴院？”
焰玲瓏點頭︰“不錯。原來那山村，根本就是天龍寺外圍的一處別院，夏玲剨J緗 搶鋦某閃飼艚 業牡胤健Ｎ易圓裨禾映觶 宦返 滄玻 奧廢律劍 刺 硨笥腥俗防礎Ｎ一挪輝⻣罰 胺接幸桓鼉藪蟺畝純冢 鬩煌紛炅私 ァ！ br />
她說到此處，聲音已然低不可聞，仿佛又回到了那個絕望奔逃的夜晚。
“那洞……便是極樂洞。”
“我逃進去之後，便在洞中躲藏，直至……直至地動山搖，天崩地裂。”
她的聲音漸漸低沉下去，終至無聲。
尹志平听到此處，心頭已是翻江倒海。
這短短數日之間，焰玲瓏從被囚禁、被換命、被追殺，到墜入地底暗河、經歷山崩地裂，竟還能活著出現在他面前——換作旁人，只怕早已瘋癲或橫死了。
他壓下心頭翻涌，低聲問︰“你的傷，重不重？”
焰玲瓏冷哼一聲︰“不用你關心。”
可她嘴上雖硬，卻也沒有拒絕尹志平伸手替她把脈。
那脈象紊亂而虛弱，所幸她根基深厚，又兼年輕，這才沒有當場喪命。
尹志平皺了皺眉，沒有說話，只以羅摩神功的生機之氣，緩緩渡入她經脈，助她穩住傷勢。
焰玲瓏沒有掙開，也沒有道謝，只是別過臉去，望著黑暗中那顆夜明珠的幽光。
沉默了片刻，尹志平輕聲問道︰“這洞中……究竟有什麼？”
焰玲瓏的身子微微一僵。
良久，她才緩緩開口，聲音里帶著一種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凝重︰
“那些野人……他們有智慧，有組織，甚至……有分工。”
尹志平心頭一震︰“你說什麼？”
“我當年被擄來，親眼看見他們成群結隊地行動，如軍隊一般，分批把守洞口，有哨探、有前隊、有後援。他們……甚至還會用簡單的語言交流！”
焰玲瓏這一番話，如一塊巨石砸入尹志平識海深處，激起滔天巨浪。
他定了定神，沉聲追問道︰“你仔細說說，那些野人究竟生得什麼模樣？身材多高？什麼膚發？什麼特征？”
焰玲瓏想了想，緩緩道︰“我當年看得不算真切。但我記得——他們個子不高，骨瘦如柴，可手臂粗壯，手掌比尋常人大出一圈。皮膚是灰白色的，像常年不見天日的魚肚，頭發稀疏，幾乎全是灰白。眼楮很大，卻沒有多少眼白，幾乎全是黑色的瞳仁，在黑暗中能反光，像貓眼一樣。”
她頓了頓，續道︰“他們走路時彎腰弓背，可一旦奔跑起來，速度極快，幾乎不似人形。而且他們似乎很適應黑暗，火把的光對他們來說太亮了，反倒不常點。”
尹志平听罷，心頭劇震。
他前世曾在一本古人類學的科普著作中讀過——2013年，南非約翰內斯堡附近的“人類搖籃”遺址中，科學家在一處名為“納萊迪”的洞穴深處，發掘出超過一千五百件古人類骨骼化石。那些化石屬于一種此前從未被發現的古人類物種，被命名為“納萊迪人”。他們的身形矮小，手指彎曲度極大，極擅攀爬。更關鍵的是，他們的顱腔雖小，可腦組織形態卻已具備了某種“高級認知”的雛形。他們生活在極其幽深、黑暗的地下洞穴之中，幾乎與地表世界完全隔絕，在那里繁衍生息了不知多少萬年。
而焰玲瓏方才所描述的“灰白皮膚、黑色大眼、在黑暗中反光、行動迅捷如獸”，分明與納萊迪人的特征，如出一轍！
尹志平只覺一股寒氣自腳底直沖天靈蓋。
他終于徹底明白了——他們此刻面對的，根本不是什麼佔山為王的草寇，也不是哪個家族豢養的死士，而是一支在地底生存了不知多少萬年的、與人類同源卻走上了另一條演化道路的——人屬物種！
尹志平的大腦飛速運轉著。
前世，他讀過不少關于古人類的科普文章。那些知識碎片，此刻如走馬燈般在腦海中翻涌——
在地球漫長的歷史上，人類（即“人屬”生物）從未只有一個物種。在距今數十萬乃至數百萬年前，地球上至少同時存在著七種以上的人屬物種。他們同出一源，卻因環境的隔絕與演化的分岔，走向了截然不同的方向。
最為人所知的，便是尼安德特人。他們生活在歐洲與西亞的冰河時代，體魄極為粗壯。考古學家曾發現過他們的骨骼化石，其上附著的肌肉痕跡表明，尼安德特人的肌肉密度遠超現代人。
有研究表明，一個尼安德特人婦女的臂力，便足以徒手掀翻一頭成年野豬。在零下二三十度的嚴寒中，他們赤著上半身，手持木矛，圍獵猛 象。那是現代人無論如何也無法復制的壯舉。
還有丹尼索瓦人——那是從西伯利亞一處名為“丹尼索瓦”的洞穴中發現的一截指骨，經dNA檢測，屬于一種未知的古人類。他們曾與尼安德特人及現代人的祖先雜交，其基因至今仍殘留在部分現代人的體內。
而更令人毛骨悚然的，是那些從化石中拼湊出的“巨人”與“地底人”——
爪哇巨人，又稱“梭羅人”。在印度尼西亞爪哇島上發現的化石表明，他們的身高普遍在二點五米以上，部分個體甚至可能逼近三米。他們生活在距今十余萬年前的熱帶叢林與洞穴之中，以巨獸為食。
梅干普布人，那是在印尼弗洛雷斯島上發現的一種“矮小人種”——弗洛雷斯人。他們的身高不過一米左右，被科學家稱為“霍比特人”。
可他們的手腕骨、腳骨結構卻極為原始，介于南方古猿與人屬之間，是一種極其古老的孑遺物種。
還有海德堡人、匠人、能人……一支又一支古人類物種的名字，在他腦海中飛速掠過。
而眼前這“極樂洞”中繁衍了不知多少年的野人——
灰白皮膚、黑色大眼、地底穴居、有語言、有分工、如軍隊般行動——這在古人類學上，幾乎可以斷定︰他們很可能是一支與世隔絕的“地底人屬”後裔！
千百年來，他們在這暗無天日的極樂洞中繁衍，逐漸演化出了適應黑暗的體貌特征，同時保留了遠古祖先那遠超現代人的體能與野性。
尹志平還想到一件更可怕的事——
人類為什麼會在深夜看到那些“非常像人、卻又哪里不對”的東西時，會感到本能的恐懼？
服裝店里沒有五官的假人、黑暗中一閃而過的佝僂身影、長得像人卻行為詭異的怪物……那種從骨髓深處涌上來的恐懼，根本不受理智控制。為什麼？
因為這是刻在基因里的記憶。
在數百萬年的演化史中，人類的祖先，曾與至少六種以上的其他人屬物種在地球上共存。
而那些“非常像人、卻又不是人”的存在，往往意味著——爭奪地盤、爭奪食物、乃至以你為食。
在遠古的叢林與洞穴中，遇到一個尼安德特人，或一個丹尼索瓦人，對現代人類的祖先而言，便意味著生死之戰。
那些刻進基因的恐懼，一代一代地傳了下來，從未消失。
就如同家貓與獵豹——它們同為貓科，模樣相似，可你看到家貓會心生憐愛，看到獵豹卻會本能地後退。
因為獵豹的基因里，沒有“溫順”二字；因為它比你快，比你強，比你更懂得如何殺死獵物。
而眼前這極樂洞中的“野人”，便是那刻在基因深處的恐懼的現實版本。
焰玲瓏的簡單描述，在尹志平識海之中已然拼出了一幅大致圖景。
從古至今，野人傳說從未斷絕——神農架、喜馬拉雅、高加索、乃至美洲大腳怪，可真正被科學證實的，寥寥無幾。
世人多以為那是臆想、是誤會、是某種已知動物的誤認。可尹志平此刻卻覺得，那些傳說，或許都是真的。
隨著氣候變化，地表漸漸不再適合某些古老的人屬物種生存。他們被迫退入深山，退入洞穴，退入地底。一代一代，與世隔絕，直至徹底從地表消失，成為傳說中模糊的“野人”。
而他們腳下這座極樂洞，便是一支退入地底的野人，最後的家園。
可尹志平抬頭舉目四望，心頭卻涌起一個更深的疑竇。
這場地震，來得太突然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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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方才墜落之時便已察覺，有些地方的岩壁過于光滑，有些地方的通道過于規整，還有些地方，分明殘留著某種人工開鑿的痕跡。
他猛然想起焰玲瓏方才說過的——那些野人“會使用火把與武器”，“有哨探、有前隊、有後援”。
若他們當真是一支有智慧、有組織的人屬物種後裔，且在地底繁衍生息了數千年——
那他們便有能力挖空地下，有能力建造巢穴，有能力在地底開闢出一整座地下世界！
甚至——他們完全有能力，將段氏建在天龍寺之上的那座伽藍，從地基處一點一點地掏空，直至某一日，地動山搖，整座寺廟轟然墜入地底！
若當真如此，那這場地震，便根本不是天災。
而是——人為！
尹志平想到此處，只覺一股寒意自脊背直竄天靈蓋，渾身的汗毛根根倒豎。
他猛地轉頭望向焰玲瓏，聲音沙啞而急促︰“你方才說，那洞中有‘人為建造的東西’——是什麼？你還能記得麼？”
焰玲瓏愣了一下，隨即眉頭緊鎖，似是在努力回憶。片刻後，她緩緩開口，語氣里帶著一種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凝重︰
“我記得……那洞中深處，有一些簡單的石台，不過非常粗糙。似乎是放置食物用的，專門用來屠宰。石台周圍散落著一些骨渣，有些是獸骨，有些……我沒敢細看。”
尹志平心中頓時一驚。
屠宰用的石台。
這意味著那些野人不僅會狩獵，還會將獵物帶回固定的地點進行宰殺、分食。這是高度組織化的社會行為，絕非野獸的隨機行徑。
可他敏銳地察覺到，還有一件更不對勁的事。
溫度。
他們此刻所在的這處溶洞暗河，溫度並不低。相反，還很暖和。那暗河水雖是冰涼的，可周圍的岩壁卻隱隱透著一股溫熱，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潮潤的暖意，與外頭蒼山之巔的料峭春寒判若兩個世界。
尹志平此前與李聖經墜落莽山古墓的地下暗河，那里深約三百丈，寒氣砭骨，滴水成冰。可此刻這處溶洞，恐怕比那莽山古墓還要深上數倍——他方才墜落之時，憑那下墜之速粗略估算，少說也有數千米之深。
按後世地質學的道理，地溫應隨深度遞增，每深入百米，溫度便升高一度。若再有地下暗河、斷裂帶、乃至地熱裂隙，便足以將整片溶洞變成一個溫熱濕潤的“地底溫室”。
難怪那些野人能在此繁衍千年而不絕——這地底深處，自有地熱為源，暗河為脈，形成了一個與地表完全隔絕、卻足以維持生命的獨立生態系統。
便在這時——
尹志平耳中忽然捕捉到一陣極其細微的動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