昔年西夏公主于兴州城外设彩楼招驸马,慕容复、段誉、鸠摩智各为其主,皆入彀中。
那慕容复为博公主青睐,更欲借势压服段誉,竟暗施诡谋,将段誉打入枯井之内;王语嫣情急之下,亦随之跃入井中。
正当此时,吐蕃国师鸠摩智现身,指责慕容复虚伪矫饰,欲迫其退出竞争——只因鸠摩智此来,代表的是吐蕃王子,慕容复亦是有力之敌手。
初时慕容复对鸠摩智忌惮至极。然则其心细如发,于电光石火间窥破鸠摩智眼皮微不可察地一抽,遂忆及昔日少林寺中,那位无名扫地老僧曾一语道破天机:鸠摩智强练少林七十二项绝技,又偷练《易筋经》,戾气深种,隐患如山,已到了走火入魔之边缘。
慕容复心中顿悟,胆气顿生,遂与鸠摩智放手相搏。
按寻常之理,以鸠摩智之绝顶修为,二三十招内便能取慕容复性命。可那鸠摩智亦自知体内状况不佳,竟不敢施展“火焰刀”这等绝学,唯以层出不穷之奇异招式应对。
慕容复亦是枭雄之才,心中雪亮:只要能撑过百招,待鸠摩智旧患发作,自己便可反败为胜。
孰料鸠摩智终究技高一筹,七八十招上便将慕容复擒获,掷入枯井;然这一战亦引动其体内戾气,狂性大发,竟也跌落井中。
若非段誉以“北冥神功”吸走其全身内力,众人便要死于当场。而鸠摩智失尽武功之后,反而大彻大悟,放下屠刀。
此刻夏云祥这老贼,身负重创,却强行以真气催动火龙珠,他身上并无与火龙珠相契合之气息——更无那天香豆蔻一类调和地脉暴戾之奇物——岂不正与鸠摩智一般无二?
方才他肘弯抽搐、枪尖偏出,便是火龙珠戾气反噬之兆!此獠此刻,已是泥足巨人,外强中干,看似凶焰滔天,实则命在顷刻!
可他此刻被那股绝处逢生之狂喜冲昏了头脑,又自负手持火龙珠、枪法无双,只道是偶有不适,强提真气压下,那杆一百六十斤的云裂枪在他掌中如乌龙翻江,枪尖所指,一道凝如实质的金色枪影破空激射,直取尹志平胸口。
正是“北霸六合·金枪耀世”!
尹志平足尖连点,无影旋风身法展开,身形如风中败絮,堪堪避过。龙颖与银月亦不敢怠慢,一左一右,两口刀刃如惊鸿掠影,分袭夏云祥周身要害。三人呈犄角之势,且战且退,在这幽深九幽地底洞道之中,与夏云祥周旋起来。
这一场恶战,端的惨烈非常。夏云祥虽一手持珠、一手绰枪,真气浩瀚如沸,可他体内那火龙珠之暴戾,却如附骨之疽,随着时间推移,愈发难以压制。
初时十招,夏云祥枪意如龙,金光耀目,招招皆取三人要害,端的凌厉无俦。三人左支右绌,险象环生。尹志平以“魁星踢斗”踢起飞石阻敌,龙颖使一口「赤蛟短刃」,刀走轻灵,专攻夏云祥下盘与手腕;银月则手持「银色弯刀」,身法如鬼魅,每每于间不容发之际,自侧翼递出一记刁钻之刃。
然则二十招一过,异变陡生!
但见夏云祥正自一记“乌龙摆尾·扫千军”横扫而出,忽地,他左边面皮自眼角至嘴角,不受控制地向上一阵痉挛、扭曲,便如那风邪入络、中风之兆一般!
这一下抽搐虽只是一瞬,却令他扫出的枪杆微微一颤,准头立失。尹志平趁隙欺近,一记太和柔劲拍在枪身之上,将那霸道枪意卸去大半。
夏云祥闷哼一声,强自镇定,骂道:“小贼安敢……?”
话音未落,他忽觉口中一阵异样——一缕浑浊之涎水,竟不受控制地自嘴角缓缓流出,沿着胡须滴落在破碎的锦袍之上!
“不对!”夏云祥心头狂吼,灵台虽被狂喜充斥,此刻亦察觉不妙。他欲抬手去拭,可那持枪之右臂,竟似有千万只蚂蚁在骨髓里啃噬,酸、麻、胀、痛,四种滋味交织,令他握枪的五指都不由自主地松了半分。
三十招过,他嘴眼已然歪斜!但见他右眼眼皮急跳,左嘴角高高吊起,整张面皮扭曲如恶鬼,口水更是源源不绝地淌下,端的骇人至极!
在夏云祥眼中,这九幽洞道、这刀光枪影、这三道纵横跳跃的人影,竟都开始缓缓旋转起来,便如那风车遇旋风,天旋地转,晕眩欲呕。
他能看清楚人,能听清楚声,却偏偏无法精准掌控自己的身躯——他欲进则足底发飘,欲退则膝弯发软,欲刺则枪尖偏斜,欲扫则力道散乱。
“是那火龙珠!是那火龙珠作祟!”夏云祥心中发出一声凄厉到极点的狂呼,“反噬!这是反噬!”
他当机立断,便欲将左手所握的那枚火龙珠远远抛却,以断祸根。孰料他心念方动,那握珠之手掌竟是不听使唤——五指如铁钩般死死扣住珠子,任凭他如何运劲,竟是半分也张不开!
非但如此,那火龙珠竟似有生命一般,珠内无数赤红纹路如活物般顺着他的掌心、手腕,一路向上蔓延,将整条左臂都映照得一片通红,灼热如烙铁!
“这……这珠竟与老夫血脉相连了?!”夏云祥惊骇欲绝,冷汗如暴雨而下。
那边尹志平、龙颖、银月三人,早已看出状况不对。尹志平见夏云祥面肌抽搐、口涎直流、嘴眼歪斜,心中那股明悟愈发透彻,大声喝道:“夏云祥已遭反噬,攻势虽猛,准头尽失!我等且退,避其锋芒,待他自毙!”
三人齐齐倒退。夏云祥虽修为远高于三人,可此刻他神智虽清,身躯却已不听使唤,竟被三人这般且战且退地缠住,脱不开身。
他每一枪刺出,皆带着开山裂石之威,那金色枪影过处,岩壁崩裂、石屑纷飞,端的凶险万状;可三人只要稍加闪避,那枪影便擦身而过,落于空处。正所谓“强弩之末,势不能穿鲁缟”,这夏云祥便是那张即将崩断的强弩,弦犹在,力已乱。
然则,三人仍是险象环生。盖因夏云祥真气犹存,即便一枪偏出,余势扫中,亦足以令人筋断骨裂。三人皆是伤疲之身,哪里敢有半分托大?每一次闪避,皆是竭尽全力,间不容发。
眼见三十余招过去,夏云祥一记“铁骑突出·挑日月”直取龙颖小腹。龙颖方才一刀递出,旧力已尽、新力未生,足下又因洞道湿滑而微微一滞,竟是避之不及!那金色枪影如毒龙出洞,转瞬便至她身前三尺!
龙颖那张明艳不可方物之俏脸,霎时血色尽褪。她心中惨然:“我龙颖今日竟要毙命于此狂贼枪下?”
正当此千钧一发之际,忽听银月一声清叱,声若莺啼,却透着一股决然之意:“姐姐,接刃!”
但见银月素手一扬,手中那柄「银色弯刀」竟如活物般脱手飞出,刀身在空中嗡嗡颤鸣,寒光如练,夭矫如龙,直向龙颖面门飞去——这一手,端的凶险至极,若龙颖接之不当,先要被这飞刀所伤!
龙颖却是心思玲珑之辈,更与银月自幼相伴,心意相通。她电光石火间已然会意,玉腕一翻,以一股极精妙的巧劲,轻轻巧巧地接住了那柄飞旋而来的弯刀刀柄!两股真气在刀身之上交汇,一阴一阳,一柔一刚,竟是完美交融!
这,便是龙家秘传、姐妹二人自幼同修的一门合击绝学——
「双龙衔锋式」!
但见龙颖接刀在手,刀光暴涨,如一泓秋水横亘于身前,硬生生迎上了夏云祥那道金色枪影!
“铛——!!!”
一声金铁交鸣般的爆响,在洞道之内轰然炸开!弯刀与枪意相撞,火星四溅,劲风激荡,将周遭乱石都掀得飞扬而起。龙颖只觉一股沛然莫御之巨力自刀身涌来,震得她双臂酸麻,虎口崩裂,鲜血顺着刀柄汩汩而下。
这一记「双龙衔锋式」,端的是玄妙无方,竟硬生生挡住了夏云祥这致命一击!
然而,夏云祥的反噬虽令他准头尽失,可那枪法之威、真气之厚,仍是骇人听闻。一击被挡,他口中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,右臂一抖,“回马流星·断魂枪”第二击已如影随形般递出!这一枪,枪尖直取龙颖咽喉,快如闪电,狠逾雷霆!
龙颖方才接下第一击,真气已然紊乱,哪里还挡得住这第二击?她银牙暗咬,心中生出无尽屈辱与不甘:“罢了,今日便……”
便在这生死一线之刹那,龙颖忽觉肩头一松,被人一把抓住!那人五指如铁,只以一股恰到好处之柔劲,将她整个人向后狠狠一带!
龙颖足不点地,被那股力道拉得向后倒掠而出,在电光石火间堪堪躲开那夺命一枪!枪尖擦着她鬓边一缕青丝掠过,割断数根发丝,端的险到毫巅!
龙颖惊魂未定,尚未看清救自己之人是谁,便听得前方爆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——
“啊——!!!本座与你们拼了!”
但见夏云祥双目赤红如血,面上肌肉扭曲成一团,口水、汗水、血水混作一处,端的如九幽恶鬼临世!他左手死死扣着那枚火龙珠,珠身赤芒暴涨,竟将他那条左臂炙烤得一片焦黑!他深知,若再不摆脱此珠,自己必被其戾气焚成一具枯骨!
夏云祥发出一声凄厉到极点的狂吼,右手绰枪,竟是猛地一挥——那杆一百六十斤的云裂枪,枪刃如电,自上而下,狠狠斩向自己那条握珠的左臂肘弯之处!
“噗嗤——!”
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闷响!鲜血如泉喷涌,夏云祥那条左臂,竟被他硬生生以枪刃砍断!断臂脱离躯壳,携着那枚赤芒万丈的火龙珠,骨碌碌滚落于乱石之间!
这一下,端的是狠辣决绝,任谁看到这副自断手臂、血流如注却犹自狂呼猛进的模样,气势都要为之夺!正所谓“毒蛇啮指,壮士断腕”,这夏云祥能成一代枭雄,单凭这份狠劲,便已非常人可及。
断臂之处,剧痛如万刃攒心!夏云祥借着这片刻的剧痛,灵台竟是稍稍清明了一瞬——他强提一口残余真气,封住断臂之处的血脉,不令鲜血狂喷而亡;随即,他那只仅存的右手绰起云裂枪,浑身真气如沸,竟是径直朝尹志平、龙颖、银月三人杀来!
“拿——命——来!”
夏云祥虽失一臂,真气犹在,更因断臂之痛而激发出困兽犹斗之凶性,这一扑之势,端的如疯魔降世,气势滔天!
尹志平方才一把拉开龙颖,此刻见夏云祥自断手臂、犹自扑来,心头亦是骇然。他深知,以二人此刻之状态,绝接不下夏云祥这搏命一击!
“六合归一·镇九州!”
但见一道凝如实质的金色枪影,长达数丈,携着吞天沃日、崩山裂石之威,破空激射,将龙颖与尹志平二人周身要害尽数罩定!
这一枪,乃是夏云祥毕生修为之绝唱,火龙珠之威虽已反噬,可这一枪之烈,仍非重伤之二人所能抗衡!
龙颖与尹志平相距不过数尺,二人皆被那枪意锁定,避无可避!龙颖面如死灰,尹志平亦是瞳仁骤缩,暗道一声:“吾命休矣!”
然而,便在这电光石火、生死立判之一瞬——
令人震撼至极的一幕发生了!
但见那原本退在一侧的银月,忽地美眸之中闪过一抹决然之色。她素来给人柔弱恭谨之感,此刻却迸发出一股近乎疯狂的勇气——竟是自后方猛地扑上,双臂如铁箍般,从后面硬生生抱住了夏云祥那仅存的右臂与腰身!
“夏贼!休伤我姐!”银月一声清叱,声音清脆,却带着一股玉石俱焚之决绝。
她这一抱,端的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!夏云祥正要递出那致命一枪,忽觉身后一股柔韧之力缠上身来,前冲之势顿时一滞!
“死丫头!放手!”夏云祥又惊又怒,疯狂地扭动着身躯,试图将银月甩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