却说龙颖与银月,自尹志平去后,便躺在乱石之间,借着那赤阳续命丹之药力,缓缓调息。
也不知过了多久,或许是一个时辰,或许是半个时辰。
唯有四壁渗水之声,滴滴答答,在死寂之中显得格外清晰。
终于,银月率先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。她缓缓睁开双目,只觉浑身筋骨仍剧痛如裂,可体内真气,却已在丹药滋养之下,恢复了一二分。
她强忍疼痛,以肘撑地,一点点挣扎着坐起,继而转过螓首,望向身侧不远处的龙颖。
但见龙颖依旧躺在乱石之间,面色苍白如纸,唇色青紫,显然伤势比她更重几分。
银月见状,心中一急,也顾不得自身伤痛,连滚带爬地挣扎到龙颖身侧,一双素手轻轻扶住龙颖的肩头,颤声唤道:
“姐姐……姐姐,你怎么样?”
那声音,端的柔弱担忧,如黄莺泣血,令人闻之心碎。若不知内情者听了,必以为她是一片真心,关怀备至。
龙颖缓缓睁开双目,那双妙目之中,寒芒如电,冷冷地盯在银月那张满是关切之色的俏脸之上。
她虽重伤不能动弹,可神智始终清醒,耳听得银月这一声“姐姐”,心头那股厌恶与冰冷,顿时如毒火般翻涌而上。
龙颖面色阴寒,一字一顿,声音虽虚弱,却透着一股刺骨的冷意:
“到了这个时候,你还要假惺惺地,以姐妹相称么?”
银月闻言,那张柔弱无辜的俏脸之上,霎时浮现出一抹难以掩饰的诧异与伤心。
她妙目之中,水光潋滟,便如那受尽了委屈的小兽,声音更是轻柔了几分,带着几分颤意:
“姐姐,你这是什么意思?银月自幼便与你一同长大,情同手足,你……你怎地忽然说出这等话来?可是银月哪里做得不好,惹姐姐生气了?”
她说着,眼圈儿便红了,泫然欲泣,端的我见犹怜。
龙颖见她这副模样,心中更是冷笑连连。她素知银月最擅这等以退为进、以柔克刚之手段,昔日在唐门之中,不知多少师兄弟被她这副“柔弱无辜”之态蒙蔽,对她百般维护。
龙颖心中暗道:“你这般惺惺作态,便留予旁人看罢,在我面前,却是半分也无用!”
当下龙颖并不答话,只是闭了闭目,强压下胸中翻涌的气血,不再与她虚与委蛇。
银月见龙颖不语,便又柔声说道,语气里带着几分追忆与感伤——正是她素日最擅长的“绿茶”口吻:
“姐姐,你还记得小的时候么?在龙家,那些旁支的子弟欺负我,每次……每次都是你挡在我身前,将那些人打得鼻青脸肿,护着我、不让我受半分欺负。那一次,你为了护我,还被长老罚跪了三天三夜,膝盖都跪得化了脓……”
她说着,声音哽咽,泪水盈眶:
“这点点滴滴,银月一直都记在心里,从不敢忘。姐姐,你今日忽然说这等生分之话,实在……实在叫银月伤心欲绝。你不要说这种话,好不好?”
这一番话,端的情真意切,若换作平日,龙颖或许还要被她哄得心软几分。可此刻,龙颖早已看透了银月的本性,哪里还会再上这个当?
她猛地睁开双目,那双妙目之中,再无半分姐妹之情,唯有一片冰冷彻骨的寒意:
“银月,你不必再与我演这些戏了。我且问你——方才在那洞道之中,你……是不是故意将我引到龙傲天藏身的那方岩石之后,让他擒住我?”
此言一出,银月那双妙目之中,水光更盛,可她的眼神,却是毫无半分破绽,纯净得便如那深山幽潭,不起半点波澜。
她轻声说道,语气里满是委屈与无辜:
“姐姐,你怎么能这般看我?那龙傲天的本领,你又不是不知道——他若要躲藏,岂是我这等微末道行所能窥破的?姐姐这般怀疑我,实是……实是冤煞银月了。”
龙颖闻言,心中冷笑。她深知银月此言,端的在理——龙傲天(尹志平)藏身之术绝妙,银月若说自己看不出来,倒也说得过去。龙颖也知道,单凭这一件事,确实拿银月无可奈何。
可她随即,便又指出了另一桩更致命之事。
龙颖那双妙目,死死盯住银月,一字一顿道:
“好,此事便算你说得在理。那我再问你——那晚在唐门分舵,我假扮月兰朵雅,本欲暗算龙傲天,当时我所用的药物……是不是被你调包了?”
此言一出,银月那张柔弱无辜的俏脸之上,脸色骤然一变!
虽只是一瞬,可龙颖却看得清清楚楚——银月那双妙目之中,闪过一抹难以掩饰的惊惶与慌乱!不过,这惊惶来得快,去得也快。
银月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楚楚可怜之态,妙目之中满是难以置信的委屈,声音更是提高了几分,带着哭腔道:
“姐姐,怎么可能?!那个时候,我都不知道你回到了唐门分舵!我又怎会去调包你的药物?姐姐,你……你莫不是伤势太重,连神智都有些糊涂了罢?”
她说着,便要伸手去探龙颖的额头,端的关切无比。
龙颖却是冷冷避开她的手,声音如刀:
“在唐门之内,唯一知道我身份、并且能够悄无声息将我用的那些药调包的,便只有你——龙月!你自幼潜伏唐门,名为七怪之一,实则是龙家安排在我身边的‘影子’。唐门之中,又有谁比你更清楚我的行事、我的药性?”
银月还要开口解释,龙颖却根本不给她机会,继续冷声说道:
“我知道,你喜欢唐霖。只要我与那龙傲天发生关系,失了清白之身,你便有机会取而代之,与唐霖双宿双飞——是也不是?”
此言一出,银月那张俏脸,霎时更是惨白如纸!她妙目圆睁,泪水扑簌簌滚落,声音颤抖得几乎破碎:
“姐姐,你怎么能这么看我?!难道……难道我在你眼中,便是那样一个阴狠毒辣、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恶人么?银月对姐姐,向来敬若神明,又怎会……怎会做出那等猪狗不如之事?!”
她一边说,一边以袖拭泪,端的肝肠寸断,委屈到了极点。
龙颖望着她这副模样,心中却是雪亮无比。她暗道:“若非我手中早已握有确凿之证据,又怎会平白无故疑你?你这贱婢,最擅演戏,可惜,今日我再不会信你半分!”
当下龙颖强忍伤痛,继续说道,声音陡然转厉:
“在你们出发去蜀川古墓的前一晚,我又准备了新的药物,而且还做了特殊的布置——那布置,唯有对我了解至深之人,方能悄无声息地破坏!结果,我再次失利,又一次与那龙傲天发生了关系……”
她说到此处,那张绝美的俏脸之上,涌起一抹难以掩饰的屈辱与愤恨,声音都因恨意而嘶哑:
“放眼整个唐门,能够做到这一点的,便只有你!银月,你又该作何解释?!”
银月被问得连连后退半步,俏脸之上,血色尽褪。她知道,龙颖此言,已是撕破了脸皮,再无转圜余地。当下她也是急了,柳眉倒竖,厉声说道——可即便急了,她那声音依旧带着几分柔弱,端的令人又怜又叹:
“姐姐!你不能只因为我能够做到,便怀疑是我做的!欲加之罪,何患无辞?!我银月可以对天发誓——我对姐姐绝无半分二心,更无半分恶意!而且,我也一点儿都不喜欢唐霖!若我所言有假,便叫我天诛地灭,永世不得超生!”
说罢,她便欲对天起誓,那模样,端的诚挚无比,天地可鉴。
龙颖闻言,望着银月那副“对天发誓”的决绝模样,心中却是冷笑连连。她心中早已确认了银月背刺自己——那两晚的失利,那药物的调包,那特殊的布置被破,桩桩件件,皆指向银月!
可是……
龙颖心思电转,暗自权衡。她深知,此刻自己身负重伤,尹志平(龙傲天)更是带着火龙珠远去,若要在这九幽地底活命、若要追杀龙傲天,便少不得要用到银月之力。更何况,银月背后,还有整个龙家的势力。
龙颖心中暗道,“这贱婢背刺于我,此仇不可不报;但眼下,还不是翻脸的时候。而那龙傲天——那个毁掉我清白、夺去我一切的魔头——他才是罪魁祸首!我龙颖对天发誓,无论如何,都要亲手击杀龙傲天,以雪此恨!”
这般想着,龙颖面上那冰冷的神色,竟是缓缓褪去了几分。她望着银月,语气忽然缓和了下来,甚至还牵动嘴角,露出一抹极淡、极疲惫的苦笑:
“罢了……或许,真是我冤枉了你。”
她轻声说道,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与释然:
“银月,是我伤势太重,胡思乱想,错怪了你。你莫要放在心上。”
银月闻言,那双妙目之中,顿时涌起一抹难以掩饰的喜色与委屈,连声说道:“姐姐言重了,姐姐言重了……只要姐姐相信银月,银月便是受些委屈,也是甘之如饴的。”
龙颖微微颔首,不再多言。她缓缓闭上双目,似是在调息养伤。
可若是有人能看清她那看似平静的面容之下,便会发现——那双闭合的妙目之中,正有一团仇恨的火焰,在熊熊燃烧,越烧越旺,终有一日,要将那道唤作“龙傲天”的青衫身影,烧成灰烬!
而银月,亦是在龙颖闭目之后,缓缓垂下螓首,用眼角余光扫过龙颖的面容,那柔弱无辜的俏脸之上,竟是掠过一抹极淡、极难察觉的……复杂之色。
……
尹志平沿来路疾奔而回,一路攀岩涉水,待他终于从那被震塌的洞口攀援而上,重新踏足灰民村落的地界时,浑身已是泥泞不堪,活像个从地底爬出来的野人。
他刚踉跄着走出几步,便见前方乱石之旁,段祥兴正来回踱步,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,一会搓手,一会跺脚,一会又伸长了脖子朝洞口方向张望。
待他一眼瞧见尹志平的身影,那双眼睛霎时亮了起来,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上前来,一把攥住尹志平的手腕:
“甄将军!你可算回来了!你……你没事吧?!”
尹志平却顾不得这些,反手一把抓住段祥兴的肩头,急声问道:“玲珑公主呢?她怎么样了?!”
段祥兴一听这话,那张方才还因见到尹志平而露出几分喜色的脸,霎时垮了下来,眼眶一红,嘴唇哆嗦着,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:
“玲珑姐她……她没挺住,已经……”
尹志平心头猛地一沉,如坠万丈冰窟。
“你说什么?!”
段祥兴垂下头去,声音哽咽得几乎听不清:“极乐老人说……说她催动极乐神功,纯阳真元燃尽,经脉枯竭,已经……已经去了……”
尹志平脑中“嗡”的一声,只觉天旋地转。自己拼了命地赶回来,终究还是晚了一步么?
可就在他心灰意冷之际,感觉到怀中那颗温热的物事——火龙珠。
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劈过脑海:火龙珠乃地脉至宝,蕴含无穷生机,若以珠力灌注,未必不能起死回生!
他二话不说,一把推开段祥兴,朝着那间密室的方向狂奔而去!
“将军!将军你往哪——”段祥兴在身后急呼,尹志平却充耳不闻,脚下生风,转瞬便冲入了那间堆满天珠的密室之中。
但见密室正中,那片赤帝焚天焰的火海依旧在静静翻涌,暖意融融。而火海之前的一方石台之上,焰玲珑正静静躺在那里。
尹志平几步冲到石台前,自怀中取出火龙珠,轻轻按在焰玲珑心口之上,便要催动真气。
他全神贯注,浑然未觉身后的段祥兴非但没有半分悲色,嘴角反倒悄悄翘了起来。
而就在尹志平刚要催动珠力的刹那——
一只冰凉的手,轻轻抚上了他的脸颊。
“尹大哥……你果然,心里有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