尹志平哪里知道——当日李圣经夺得水龙珠后，他正自昏迷不醒，李圣经在无量神功的根基之上，以何等毅力一寸一寸将那水龙珠驯服，其间九死一生，凶险之处，不足为外人道也。
然而，极乐老人此刻所说的“凶险”，却显然并非指此。
尹志平敛神细问，极乐老人那双白眉拧成了一团，枯瘦的手指捻着胡须，沉吟良久，方才缓缓道出了一段埋藏于九幽地底的秘辛——
“傻大个，老衲且问你——你这身血，究竟是在何处得的机缘？”
尹志平一怔，如实答道：“晚辈曾饮不老泉酒，又服过两枚天香豆蔻。”
“天香豆蔻？”极乐老人那双老眼猛地一睁，随即又眯了起来，啧啧连声道，“怪不得！怪不得！天香豆蔻乃地脉灵气所钟，你这身血，天生便能调和火龙珠的暴戾之气，老衲方才见你割臂喂血，便已瞧出了七八分。”
他顿了顿，话锋陡然一转，语气沉了下来：“可你须知——你这身血，对地底那些族群而言，却是致命的诱惑！”
尹志平心头一凛：“致命的诱惑？”
极乐老人缓缓点头，声音压得极低，仿佛怕被什么东西听见一般：“你当这九幽地底，只有幽墟灰民一族么？”
尹志平瞳孔微缩。
极乐老人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，往脚下点了点，一字一顿道：“这地底世界，远比你想的要深、要广、要古。灰民不过是这幽墟之中最浅的一层，住在龙尾之处，与地表还有些往来。可再往深处去——龙腹、龙心、乃至龙脊之下——还藏着别的族群！”
“那些族群，比灰民更古老，更凶悍，也更……不像人。”
“老衲当年孤身闯入洞，一路向下，足足走了数月，见过的东西，说出来你都不信。有的族群浑身覆着石甲，以地火为食；有的族群生着鳃，终年泡在暗河之中；还有的族群——”他顿了顿，声音里竟罕见地带了一丝忌惮，“已经不能称之为‘人’了。”
尹志平听得背脊发寒。
极乐老人续道：“这些深层的族群，世世代代活在地底，他们对地脉灵气最是敏锐，你若带着这身血在地底行走，便如一块行走的肥肉，走到哪里，都会被那些东西嗅到、追到、撕碎！”
他说到此处，目光落在尹志平那张骤变的面孔上，缓缓道：“你以为老衲方才为何骂你傻？你割臂喂血，救这女娃子，固然是一片痴心，可你这血一洒，那气息便已散入地底暗河，顺流而下，不知要飘出多远！那些深层族群，只怕已经嗅到了！”
尹志平闻言，后背登时沁出一层冷汗。
他猛然想起方才在潭中与高升、高隐、本寂三人恶战，身上添了七八道伤口，鲜血染红了半边青衫；后来又在甬道中与夏云祥殊死相搏，血洒了一路。那些血，有的落入潭水，有的渗入石缝，有的顺着暗河流向不知何方。若真如极乐老人所言，这些深层族群对地脉灵气敏锐至极，那他这一路洒下的血，岂不是等于在黑暗中点了一盏明灯？
“大师，”尹志平强压下心头惊骇，沉声问道，“那些灰民，为何对我毫无反应？方才我在村落中行走，他们也只当我是外来的‘天人’，并无半分嗜血之意。”
极乐老人捋着胡须，点了点头：“这正是老衲要说的。灰民在这近二百年间，得老衲教化，早已不是当年那等茹毛饮血、见人就扑的野兽了。老衲教他们垒石为屋、筑坝滤水、结绳记事，也教他们……克制本能。”
他顿了顿，眼中掠过一抹追忆之色：“如今的灰民，已不能称之为‘野人’了。可地底更深处那些族群……”
极乐老人摇了摇头，白眉紧锁。
尹志平喉头发干：“那他们……会过来么？”
“暂时不会。”极乐老人伸出枯瘦的手指，往地下一指，“这地底世界，并非一片坦途。暗河纵横、岩层阻隔，各族群之间也各有地盘、各有规矩。便如你地面上的人，有汉人、有蛮夷、有西域胡人，彼此之间隔着山河大漠，并不相通。灰民住在龙尾浅层，与那些深层族群隔着好几道地脉断层，寻常时候互不往来。可你这身血的气息一旦顺暗河渗下去，便如在水里滴了一滴蜜——那些东西，未必敢贸然冲上灰民的地盘，可他们一定会记住这个味道，一定会循着气味往上探。”
他说到此处，声音陡然转厉：“所以老衲方才骂你傻！你出去之后，务必小心再小心。千万莫要让人知道你服过天香豆蔻，更莫要轻易与人动手流血。你那血，对地面上的人——亦是灵药！”
尹志平心中一凛，拱手道：“多谢大师指点。晚辈记下了。”
极乐老人这才稍稍缓和了面色，哼了一声，又续道：“说起天香豆蔻，老衲倒想起一桩旧事来。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悠悠：“你可知道，当年秦始皇为何要收天下兵器，铸造那十二金人？”
尹志平答道：“晚辈曾在莽山古墓中见过相关记载。十二金人，是为了制造天香豆蔻。”
“你倒知道得不少。”极乐老人瞥了他一眼，“不错。秦始皇一统六国之后，从上古残卷中得知了天香豆蔻的炼制之法——可他还没来得及把那十二金人的阵法彻底运转起来，便死在了沙丘。”
尹志平心中一动，想起自己在莽山古墓中所见的那些记载，缓缓道：“晚辈曾在那处古墓中得知，长生之法有三种。其一，是以自身修炼，臻至天人合一之境——此乃最难之途，非大机缘、大毅力、大德行者不能成；其二，是以外物辅助，如天香豆蔻、龙珠这类天地奇物；其三，则是以龙脉温养尸身，待千年之后尸解而出，成就地仙之体。”
极乐老人点了点头：“你既然知道这三种，便该明白——秦始皇走的是第三条路。他来不及用龙珠延寿，便只能寄望于尸解仙。”
尹志平沉吟片刻，忍不住问道：“大师，那岂不是说——有了龙珠，便可长生不死？”
“放屁！”极乐老人猛地一翻白眼，骂得毫不客气，“谁跟你说有了龙珠就能长生不死？那龙珠从炼化到吞服，还有十万八千里的路要走！天香豆蔻化龙珠，龙珠化真元，真元融入肉身，每一步稍有差池便是爆体而亡！即便当真吞服成功，龙珠之力也只能令人延年益寿，多活个几十年上百年，离‘长生不死’还差得远呢！要不然，老衲自己怎么不敢吞这火龙珠？”
尹志平一怔：“大师也不敢吞？”
“废话！”极乐老人吹胡子瞪眼，“老衲活了两百多岁，靠的是这地底龙脉灵气滋养，可不是靠吞龙珠！你以为龙珠是糖豆，随便往嘴里塞？那玩意儿暴烈得很，一口下去，十有八九是经脉寸断、七窍流血！老衲还想多活几年，不想死得那么难看！”
尹志平闻言，心中却不由得想起了沐清商曾经提过的那个人——朱友珪。
那朱友珪活了三百余年，临了油尽灯枯，也未能真正夺下水龙珠。可见那龙珠之力，绝非寻常人所能驾驭。
便是李圣经如今已入半步破虚，也只敢在交战之时将水龙珠握在手中，平日里仍要小心收入玉瓶之中温养，轻易不肯动用。
这长生之路的凶险，可想而知。
“你个憨包！”极乐老人忽然一翻白眼，“老子跟你说的是地底下那些文明，被你这一打岔，老子差点把正事给忘喽！”
尹志平被骂得一愣，苦笑着应道：“大师教训得是，那您说的正事是……”
他嘴上这般应承，心底却暗暗嘀咕：方才明明是您老人家自己东拉西扯，从秦始皇扯到尸解仙，怎么一转脸倒成了我的不是？
可转念一想，跟这二百多岁的老和尚争这些口舌，也实在没什么意思，让他骂两句又不掉块肉。
极乐老人捋了捋胡须，脸色沉了下来：“你可晓得，格萨尔王下地狱救母的故事？”
尹志平摇了摇头：“晚辈只听过格萨尔王乃北宋年间吐蕃第一英雄，降妖伏魔、一统高原，却未曾听过他下地狱救母之事。”
极乐老人叹了口气，缓缓道：“那是吐蕃流传的一段秘辛。格萨尔王年少之时，其母魂堕。格萨尔王为救母亲，孤身闯入地狱之门，一路降伏牛头马面、踏破刀山火海，终在阎罗殿前寻回了母亲的魂魄，将其带回人间。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悠悠，仿佛穿透了重重岩壁：“老衲当年孤身入这极乐洞，一路向下走了数月，见过那些深层族群之后，才忽然想明白了一桩事。”
“所谓‘地狱’，未必是死人去的地方。它或许就在我们脚下——就在这九幽地底深处。”
尹志平心中猛地一动。
极乐老人续道：“格萨尔王当年闯入的‘地狱’，或许根本就是吐蕃地底的一处地下文明！那些牛头马面、刀山火海，未必是阴曹地府的鬼卒，而是地底族群——被人以讹传讹，添油加醋，才变成了神话里的地狱。”
尹志平心头剧震，不由得暗忖：格萨尔王活跃的年代，距今不过两百余年，与极乐老人正是同一时代之人。若格萨尔王当真闯入过吐蕃地底的地下文明，那极乐老人当年听过的这桩事迹，便不是虚无缥缈的神话，而是真实发生过的历史！
极乐老人忽然上下打量起尹志平来，劈头盖脸地数落道：“你个小赤佬，一身功夫杂七杂八，样样学、样样松！你当自家体质好就了不起啊？那种毁天灭地的掌力，少用用！用多了自家先爆脱！”
尹志平听得一愣，随即心中暗惊。这老和尚明明未曾见自己出过手，竟从气息之中隐约察觉出那寂灭掌的毁灭之意，这份眼力，当真可怖。他苦笑着应道：“大师教训得是。”
极乐老人哼了一声，又道：“你那种路数，当底牌用用可以，但勿要小看别的功夫。你对吐蕃武功晓得多少？”
尹志平想了想，答道：“晚辈听闻吐蕃密宗有一门‘龙象般若功’，每练一层便增一龙一象之力，练至十三层，可撼山岳。”
“龙象般若功？”极乐老人双眼猛地一睁，拍了下大腿，“我正要说这个！那是格萨尔王创的！”
尹志平浑身一震。
要知道，那龙象般若功何等威名！金轮法王练至第十层，便已超越五绝之境，纵横天下罕逢敌手。据说北宋年间有一位高僧，穷毕生之力练到第九层，便已走火入魔、经脉寸断而亡。
尹志平心中翻江倒海：没想到那位率军横扫高原、降妖伏魔的吐蕃雄主，竟与这密宗无上绝学有这般渊源！
他正自沉吟，极乐老人却忽然一摆手，打断了他的思绪：“罢了罢了，这些陈年旧事，跟你说了也没用。你如今伤势已好了大半，赶紧走！带着焰玲珑那丫头，还有这颗火龙珠——”
他朝那悬在半空、赤晕流转的火龙珠努了努嘴：“这东西已经认了那丫头为主，留在这里也没用。”
尹志平闻言，不由一怔。他万没想到极乐老人竟如此大方——那火龙珠乃地脉至宝，赤帝焚天焰的精华所凝，放在江湖上足以掀起腥风血雨。可这老和尚说送就送，连眼皮都不眨一下。
“大师……”尹志平拱手道，“这火龙珠乃天地奇物，您当真……”
“当真当真！”极乐老人不耐烦地挥了挥手，“老衲说了用不上就是用不上！你这傻大个咋比那憨熊段祥兴还啰嗦？赶紧收拾东西走人！这地方不适合久居，老衲还得跟灰民交代几句，小心其他族群——”
话音未落——
“轰——！！！”
一声沉闷到令人窒息的巨响，骤然自地底极深处炸开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