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室里的气流很静。
守护灵悬浮在半空，目光落向马小玲，定定看了许久。
那层覆在眼底的万古冷意，一点点淡下去，终于透出一点认可的温度。
“肉身无法力，依旧敢踏龙魂秘境，你的骨气，够格。”
空灵的声音漫开，没有半分多余起伏。
“龙魂珠承载马家千年道韵，凭招式分胜负太过浅薄，我给你三重心境幻境试炼。”
“一关破执念，一关辨取舍，一关镇心魔。”
“三关全部走通，道心无垢，龙魂珠归你。”
“但凡中途动摇、退缩、心生杂念，试炼直接作废。”
“终生不得踏入此地，永远无缘马家本源龙魂。”
马小玲心里猛地一沉。
她现在就是纯粹凡躯，一丝法力都提不起来。
幻境试炼，从来斗的不是拳脚，是人心。
是把人藏在最深处的贪念、遗憾、软弱，全部扒出来摊开拷问。
可比试拳脚凶险太多。
但她没退路。
为了重铸龙魂，为了拿回法力，为了撑起马家代代没断过的责任，她今天必须过。
马小玲脊背一挺，咬着牙稳住气息：“三关我接。我是马家传人，不会丢先祖的脸。”
守护灵点了点头，不再出声。
悬在半空的木剑骤然亮起淡金微光，瞬间铺满整间石室。石壁纹路接连亮起，周遭空间像水波一样轻轻晃荡、扭曲。
一层透明屏障当即隔开内外。
外头的金正中急得身子前倾，正要迈步上前，叶枫抬手轻轻一拦，动作很淡，却直接按住了他所有动作。
不用多说，幻境问心，外人碰一下、帮一次，试炼就彻底失效。
迷雾瞬间吞掉所有光亮，视野彻底被封死。
第一重幻境，骤然铺开。
阴冷潮湿的晚风扑面而来，带着港岛雨夜独有的黏腻寒气。
眼前哪里还是秘境石室，分明是她走过无数次的深夜街头。
雨丝密密麻麻砸落，打湿地面，反光成片。
况天佑站在马路中央，满身血污，僵尸纹路爬满脖颈，身形晃得快要栽倒。
不远处的王珍珍笑得温柔纯粹，半点没察觉身后怨灵蛰伏，死亡阴影已经贴在后背。
街边灯火忽明忽暗，一幕幕过往片段快速闪过。
无数次深夜除灵，无数回以命相搏，一次次扛下诅咒、扛下别离、扛下所有人避之不及的黑暗。
空灵声响压着雨声落下。
“马家世代以情为劫，以爱为障。你这一生，最重执念，便是护身边人安稳。”
“现在给你选择。彻底斩断马家宿命，洗掉世代诅咒。”
“往后不再驱魔，不再杀伐，不再背负任何人的命运枷锁，做个普通人，平安度日，无忧无劫。”
“贪恋安稳，即刻通关脱身，终生无苦，执意守道，继续往下闯关，前路无尽磨难。”
幻境太真了。
真到雨丝砸在皮肤上的凉意、亲人眉眼的温柔，全部真实可感。
谁不想轻松度日。
谁愿意一辈子活在杀戮和离别里。
无数个日夜积攒的疲惫，这一刻全部翻涌上来，死死拽着她的心神，想让她低头妥协。
马小玲闭了闭眼，指尖微微发颤。
她累，是真的累。
可睁开眼时，眼底的迷茫已经散干净了。
“安稳很好，但不是我该走的路。”
“马家的宿命，我不推。先祖扛得住，我马小玲也扛得住。”
话音落下，眼前所有街景、雨声、人影，瞬间像碎影一样崩解，化作白烟消散。
第一关，破执念，过。
没给半分喘息时间，第二重幻境即刻降临。
天塌地陷般的热浪迎面砸来，灼烧感顺着皮肤往骨头里钻。
漫天大火席卷四野，整片天地都是赤红烈焰。
楼宇坍塌，街巷焚毁，遍地尸骸狼藉。
数不清的普通百姓困在火海之中，哭声、哀嚎声、惨叫声缠成一片，撕得人耳膜发疼。
妖魔虚影在烈焰里肆意穿梭，屠戮不休，人间彻底沦为炼狱。
试炼声再度响起，带着极致的两难逼迫。
“修行之道，必有取舍。得其一，必失其一。”
“给你两条路。第一条，燃烧自身所有七情六欲，清空爱恨记忆，舍弃全部人情本心。”
“以无情道瞬间镇灭妖魔、平息火海，救下万千生灵，安稳通关。”
“第二条，保留完整本心，不丢爱恨，不负性情。”
“仅凭凡人肉身硬扛整片炼狱杀局，九死一生，没有任何稳妥胜算，随时会心神崩碎，彻底落败。”
这是最诛心的抉择。
舍心救人，是捷径，是大义，可活下来的，就不再是她马小玲。
守心弃局，是本心，是自我，可眼前万千生灵，会尽数惨死。
热浪灼烧肌肤，耳边哀嚎不断，心神被两股极致的力道来回撕扯。
马小玲胸口一阵发闷，气血隐隐翻涌，额头冒满冷汗，身子都微微晃了晃。
她沉默了几秒，不是犹豫，是心里太沉。
半晌，她抬步，迎着漫天烈焰往前走。
脚步不快，却一步没退。
“马家驱魔，从来不是无情杀伐。”
“先祖世代背着诅咒救人，靠的从来不是绝情断念，是心怀众生。”
“我不选捷径。要过关，我凭自己的身子、自己的本心去闯。”
她不肯为了通关丢掉人性。
也不肯为了自保漠视苍生。
一句话落，滔天火海瞬间寂灭，所有尸骸妖魔尽数虚化。
第二关，辨取舍，通透。
黑暗瞬间笼罩一切，第三重心魔幻境，无声降临。
没有光，没有声，没有天地四方，只剩无边死寂的混沌。
一道人影缓缓凝在她对面。
眉眼、身形、神态，和马小玲一模一样。
那是从她心底滋生出来的心魔，是她所有疲惫、不甘、委屈、遗憾，全部汇聚而成的阴暗本我。
心魔开口，声音和她毫无差别，字字戳心，句句诛心：“你撑了这么久，早就够了。”
“一辈子被宿命绑着，拼命救人，拼命厮杀，得到的只有伤痕、别离、诅咒。你护得住所有人，唯独护不住你自己。”
“硬撑没有意义，认输吧，卸了这一身担子，你就能彻底解脱，再也不用受苦。”
无数负面情绪顺着心神疯狂侵蚀，不断放大她半生所有的苦楚。
一次次生死一线，一次次孤身硬扛，一次次看着在意的人身陷险境、自己无能为力。
积压多年的疲惫，在这一刻彻底爆发，疯狂冲击她的道心。
马小玲脑袋发胀，心神摇摇欲坠，眼前阵阵发黑，几乎要撑不住站直的身子。
她差点就松了那口气。
可下一秒，脑海里闪过一代代马家先祖的身影。
无数个马家女子，世世承劫，代代殉道，没人退缩，没人低头。
她们能扛，她凭什么不能？
短暂的恍惚过后，马小玲眼底彻底清亮。
她死死盯着对面的心魔，声音不大，却稳得没有一丝颤抖：“我累，但我不退。”
“我的苦，是我的担当。我的道，是护人间清明。”
“宿命绑不住我，心魔摧不垮我。我马小玲的道心，从来都是自己立的，不会轻易崩。”
心底金光骤然迸发，不算刺眼，却无比纯粹坚韧。
金色微光横扫整片混沌，复刻她所有阴暗的心魔虚影，瞬间寸寸碎裂、消融殆尽。
无边黑暗彻底褪去，石室原貌重新映入眼中。
三重心境试炼，全部走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