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先生臨走時,對著“劉琦公子仁德”的布幡深施一禮︰“老朽明日就在學堂講《詩經》,第一篇就講《甘棠》,‘蔽芾甘棠,勿剪勿伐,召伯所苃’。劉琦公子,便是今日的召伯啊。”
霍達心中一動,他知道,民心如水,能載舟亦能覆舟。而這一劑劑湯藥,一根根銀針,正將零陵的民心,一點點引向劉備麾下。
遠處傳來更鼓聲。霍達望著燈火中的竹棚,忽然明白諸葛亮為何讓他留在零陵,有些勝利不在戰場,而在這一間小小的醫棚里,在這些被治愈的病患心中。
零陵城中掛著劉琦仁德,實際上是“劉皇叔仁德”的故事,正隨著治愈的病患,一傳十,十傳百,如春草般蔓延。
在趙雲去桂陽後的三日後,桂陽城。
趙範在城樓上踱步,手中捏著零陵的密報,邢道榮身死,劉度真心歸順,諸葛亮施藥救民得人心。
“只來了趙雲?”他問探馬。
“是,約三千兵,旗號混雜,應是江夏兵與零陵降兵。”
趙範松了口氣。諸葛亮沒來,壓力小了一半。他整了整嶄新的官服,對左右道︰“開城門!儀仗出迎三里!要隆重,要恭敬!”
城門洞開,趙範率眾官徒步出迎。見趙雲白袍銀槍,英氣逼人,他遠遠便躬身作揖︰“桂陽太守趙範,恭迎趙將軍!將軍威名貫耳,今日得見,三生有幸!”
趙雲下馬扶起︰“太守客氣。軍師有令,桂陽既歸順劉琦公子,一切如舊。”
“是是是!”趙範連聲應道,“府中已備薄宴接風。另有些許心意,望將軍笑納。”
當晚郡守府宴席極盡奢華。酒過三巡,趙範忽然舉杯︰“將軍,說來也巧,你我同姓,五百年前本是一家。範斗膽,願與將軍結為兄弟,從此同心輔佐劉皇叔,如何?”
趙雲本欲推拒,但想起諸葛亮“速定桂陽”的囑咐,便點頭︰“既如此,雲恭敬不如從命。”
二人焚香盟誓,結為兄弟。趙範大喜,連敬三杯。
宴至深夜,趙範屏退左右,神秘道︰“兄長,小弟還有一事。家兄早逝,遺下一寡嫂樊氏,貌美賢淑。如今既與兄結義,不如親上加親?”
趙雲臉色一沉︰“賢弟何意?”
“小弟願做媒,將寡嫂許配兄長。”趙範賠笑,“如此既成全嫂嫂,又讓咱們兄弟情誼更進一層。”
“荒唐!”趙雲拍案而起,杯盤震落一地,“你兄新喪,便欲嫁其遺孀,此非人倫!”他逼視趙範,“況且,趙太守這般做派,莫不是當初給曹操獻美婦的故技重演?”
這話如驚雷炸響。趙範嚇得癱坐在地,面如死灰︰“兄,兄長何出此言”
“我听說曹操南下時,你獻美婦三人以求保全。”趙雲冷笑,“今日又故技重施,莫非以為我趙雲是那等好色之徒?”
“範,範絕無此意啊”趙範顫抖的說。
“宴席到此為止!”趙雲拂袖而去,“明日清點府庫兵冊,若有一分虛假,軍法無情!”
趙範獨自癱在狼藉的宴廳中,終于明白,自己那套投機取巧,在真正的人物面前,是多麼可笑可鄙。
而此時的零陵,霍達看著醫營日漸增厚的病歷冊,知道民心正在悄然歸附。王野來報︰“司馬,今日又有百余人從鄉下趕來求醫。現在四鄉八里都在傳,說劉皇叔的兵會行醫。”
霍達望向南方桂陽方向,仿佛能看見趙雲拂袖而去的背影。他輕聲道︰“有時候,拒絕一份厚禮,比接受更能讓人敬畏。”
桂陽的郡守府中,趙範正連夜重新謄寫真實的府庫賬冊,這一次,他不敢再有半分虛假。
有些教訓,需要一場宴席的狼藉來記住。
建安十四年二月中旬,零陵城,諸葛亮接到趙雲桂陽捷報時,正在與霍達核對郡中田畝冊。
“子龍已定桂陽。”諸葛亮將絹報遞給霍達,手指地圖上桂陽位置,“趙範果真未抵抗。”
霍達看完信,眉頭微松︰“倒是省了一場兵戈。只是軍師,桂陽既下,錢糧需盡快運出。趙範那人,遲則生變。”
“正是此理。”諸葛亮鋪開新絹,“我即刻修書,命子龍將桂陽府庫錢糧悉數運到零陵,從零陵裝船沿湘江再轉運江夏。”
他筆走龍蛇,寫至“錢糧關乎大軍命脈,當速辦”時,忽然停筆,對霍達道︰“另寫一封信,命人快馬送至南郡前線,稟報主公。”
第二封信更為詳盡。諸葛亮先報零陵、桂陽歸順之喜,再言長沙韓玄“願降而待主公親臨”之請,最後提到武陵金璇“拒不歸順,需以兵臨之”。
寫罷,他喚來兩名親信︰“此信務必親呈主公。若主公問起,就說,長沙的體面,需主公親自去給;武陵頑固,需刀兵去取。”
信使出發時,霍達忽然道︰“軍師,韓玄這般要價,主公真會親往?”
諸葛亮微笑︰“文和,你說韓玄為何非要主公親臨?”
霍達沉吟︰“一是抬高身價,二也是試探主公是否真重視他。”
“所以主公必須去。”諸葛亮望向北方,“不僅要去,還要大張旗鼓地去。要讓荊南所有人看見。順者,劉皇叔以禮相待;逆者,趙雲槍下無情。”
南郡前線,劉備大營
劉備接到信時,正與關羽、張飛商議助攻周瑜攻打江陵之事。他展開信讀了三遍,忽然大笑︰“孔明真乃吾之蕭何!”
關羽接過信,丹鳳眼掃過︰“零陵、桂陽已下?這麼快?”
張飛嚷道︰“大哥!那韓玄還敢擺譜?待俺老張去長沙,一矛捅了他!”
“翼德不可造次。”劉備擺手,眼中閃著光,“韓玄不是要擺譜,他是聰明。”他指著信中那句“願降而待主公親臨”,“他是要我給他一個台階,一個體面歸順的台階。如此,他在長沙的威望得以保全,我在荊南的仁德得以彰顯,雙贏。”
關羽皺眉︰“那武陵金璇?”
“子龍會處理。”劉備將信小心折好,“雲長,翼德,你們繼續在此協助公瑾。我明日便啟程南下。”
張飛急道︰“大哥獨自去長沙?萬一韓玄有詐怎麼辦?”
“他不敢。”劉備笑容溫和卻篤定,“零陵、桂陽已降,長沙已成孤城。韓玄現在想的不是抵抗,是如何在我面前展現價值。”他起身,望向帳外,“況且,孔明既然讓我去,必有安排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