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安十五年正月初六，公安城左將軍府的書房。
劉備將昨日軍議的記錄竹簡輕輕合上，看向分坐兩側的諸葛亮與龐統。“雲長、翼德皆言當取南郡。二位以為如何？”
龐統輕咳一聲︰“主公，統以為南郡必取，然強攻不如智取。”他的手指在地圖上南郡的位置點了點，“周瑜為此城費時一年，身中流矢，于他而言，此城非止疆土，更是功勛與西進之基。”
諸葛亮輕搖羽扇︰“士元所言極是。然主公試想，若無南郡，我軍北出無門，困守荊南，終非長久。”他頓了頓，“統有一計︰遣使赴京口，言主公願率軍北上，屯駐南郡，助江東共御襄陽曹仁，以此為名，試探借郡可能。”
劉備眼中精光一閃︰“以助防之名借地，若孫權允，我軍可得北出之路；若不允，亦顯江東疑我之心。”
“正是。”諸葛亮點頭，“且此策可探明三事︰周瑜西進之志究竟多堅，孫權在君臣間如何權衡，以及其他人的真實態度。”
京口，孫權府邸。
孫乾奉上劉備親筆書信。
孫權展信細讀，信中劉備言辭懇切︰追憶赤壁並肩之情，盛贊周瑜取南郡之功，繼而提出“願親率部眾駐南郡，與公瑾成犄角之勢，共御襄陽曹仁”。
堂下一片寂靜。
“主公！”周瑜霍然起身，箭傷未愈的左肩因激動而微微顫抖，“此乃劉備鳩佔鵲巢之計！”
他轉向孫乾，目光銳利如劍︰“孫先生，請回告劉豫州︰南郡江防，江東自能擔之。曹仁若來，瑜必讓其重蹈覆轍！”
孫乾從容施禮︰“周都督英勇，天下皆知。然左將軍之意，實為兩家合力，以保萬全。且左將軍駐江北，可牽制曹軍部分兵力，江東壓力亦可稍減。”
“減？”周瑜冷笑，“赤壁戰後，我江東在合肥損兵折將，劉豫州卻取了荊南四郡！如今又要駐軍南郡，孫先生，下次是否要駐軍京口了？”
話至此，孫乾知周瑜態度已決，轉而看向孫權。
孫權沉默著，指尖輕叩案幾。他何嘗不知劉備此請的深意？駐軍駐防是假，謀取立足江北之地是真。然周瑜態度堅決。
“子敬。”孫權點名。
魯肅心中暗嘆。他看得分明，劉備此計一石二鳥。若允，得地；若不允，日後南郡有難時，劉備便可說“早欲相助，是江東自拒”。
更關鍵的是，魯肅深知南郡的困境︰此城孤懸江北，北有曹仁，西有劉璋未附，江東若要同時圖合肥、圖巴蜀、防南郡，兵力必捉襟見肘。劉備正是看準此點。
可這些話，他不能明言。
“主公，”魯肅字斟句酌，“劉豫州願助防，顯同盟之誠。然南郡新得，軍民未附，驟增客軍，恐生變故。肅以為，不若許劉豫州部眾暫駐江陵城南十里處，既成呼應之勢，又不擾南郡本治”
“十里？百里亦不可！”周瑜斷然道，“主公，劉備、關羽、張飛皆萬人敵，諸葛亮、龐統謀略深遠，此非助防，實為臥榻之側伏猛虎！且瑜已籌劃，開春即西進巴蜀，若劉備駐軍南郡，西進之路豈不斷絕？”
張昭等文臣紛紛附和。程普、黃蓋等老將雖未言，神情亦顯贊同。
孫權看著堂下，心中明了，周瑜態度堅決，眾臣多附議，此刻若強壓周瑜應允，必傷將士之心。
“孫先生，”孫權終于開口，“請回告玄德公，其助防之意，權心領之。然南郡新定，軍民未安，驟增兵馬，恐生變亂。兩家同盟如舊，共御曹賊之心不變。待南郡安定，再議合作之事。”
公安城，孫乾帶回了孫權婉拒的消息。
龐統听完詳述，反而笑了︰“好一個‘待南郡安定’！孫權這是將難題推給了時日，既全周瑜之面，亦不絕主公之望。”
諸葛亮︰“周瑜西進之志已明。若真被他取得巴蜀，則長江上游盡歸江東，我軍”
他沒有說完，但劉備明白，屆時自己最好的結局，也不過是江東的附庸。
“此次試探，雖未得南郡，卻看清了幾件事。”劉備走到地圖前，“周瑜視我為競敵，孫權在君臣間為難，而魯肅”他頓了頓，“此人看得最透，卻最難直言。”
“主公明鑒。”諸葛亮點頭，“然天無絕人之路。”
龐統指向地圖南端︰“主公，荊南雖困，然向南呢？”
“交州？”劉備皺眉。
“非圖交州，而是通路。”龐統眼中閃著光芒，“零陵往南，有靈渠通湘江與灕水，可達蒼梧、南海。若打通此路，我軍雖無長江之利，卻有南海之通。”
諸葛亮撫掌︰“明處與江東周旋，暗處南下開闢。”
劉備︰“先繼續整軍吧，走南面後勤壓力太大。”
建安十五年一月十六，長沙郡湘江西岸。
霍達裹緊外袍。他身後，四百余人的工作隊已列隊完畢，三百名部下披著簡易皮甲，腰挎環首刀；另一百余人則衣著各異︰有袖口沾著木屑的工匠，有手指粗糙的老農，還有幾個文士打扮的年輕小吏。
“陳墨，南坡的測繪完成了嗎？”霍達看向身旁那個總是隨身帶著炭筆和繩尺的年輕人。
“回校尉，已全部勘定。”陳墨展開一張鞣制過的羊皮，上面用炭筆勾勒出湘江西岸十余里的地貌與水系，“從鷹嘴岩到龍王廟，順地勢走需開渠十九里。若按您昨日定的‘分級提水’之法，沿線可設六處翻車、三座大車。”
霍達接過圖紙，目光沿著那些蜿蜒的線條移動。
“土質探查如何？”他轉向那位曾做過礦工的老農趙五。
“回總管，南段多沙土，好挖；中段有約三十丈黏土層，費鎬；北段”趙五頓了頓，“鷹嘴岩下二里處，怕是遇到岩層了。”
霍達點點頭，將圖紙卷起︰“傳令︰士卒分三隊巡護工地、維持秩序；工匠組今日開始制作翻車構件；農事組帶人去各村宣導征工。三日後，開工。”
長沙太守韓玄的布告貼遍了湘江西岸十二鄉的里門、祠堂與市集︰
左將軍府令
為興水利、增農產，茲征民夫兩千，開湘西水渠。
日供朝食、暮食，另按土方計酬︰常土每方三文，硬土五文，岩層十文。
應征者，可抵今歲徭役十五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