校場一片死寂。
關平手里的水囊“啪嗒”掉在地上。劉伯、張山等人目瞪口呆。封頂喃喃道︰“霍將軍這是,不要命了?”
張飛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漲紅,環眼圓睜︰“狗賊!你說什麼?!”
“我說,”霍達一字一頓,“你的矛,軟了!”
“啊啊啊!拿命來!”
張飛勃然大怒,烏騅馬人立而起,一聲長嘶,如黑色閃電般沖向霍達!這一次,再無保留!
木棍破空,竟帶起淒厲尖嘯!每一擊都勢若奔雷,角度刁鑽狠辣。
更可怕的是張飛一邊打一邊破口大罵︰
“小賊看矛!”
“吃俺一棍!”
“就這點本事也敢狂言?!”
物理攻擊加精神打擊,霍達頓時陷入苦戰。他左支右絀,雙臂麻木得幾乎失去知覺,卻咬牙硬撐。
在又一輪的第二十回合,霍達頭盔被掃落。
第三十五回合,胸甲挨了一記,悶哼一聲。
第四十五回合,木棍險些脫手。
第五十回合,張飛一記橫掃千軍,霍達格擋不及,被硬生生掃落馬下,“砰”地摔在塵土中。
全場鴉雀無聲。
霍達躺在塵埃里,望著藍天白雲,忽然放聲大笑︰“哈哈哈哈!痛快!痛快!”
他翻身爬起,不顧渾身塵土,走到張飛馬前,鄭重抱拳︰“今日得將軍指點,獲益良多。多謝將軍!”
張飛余怒未消,哼了一聲,但看著霍達誠懇的眼神,又想起酒的事情,臉色稍霽︰“算你小子有種!”
他跳下馬來,拍拍霍達肩膀,“不過下次再敢說俺老張的矛軟,可不止落馬這麼簡單了!”
霍達笑道︰“不敢不敢。將軍稍候,酒這就取來。”
片刻後,霍達親捧四瓶白玉瓷瓶裝的白酒歸來。
張飛眼楮直了︰“不是兩瓶啊?”
“將軍全力指點,末將受益匪淺。”霍達雙手奉上,“多出的兩瓶,是謝禮。”
張飛接過酒,拔開一瓶塞子,深深一嗅,頓時眉開眼笑︰“好酒!好小子!夠意思!”他將酒小心揣入懷中,又重重拍霍達肩膀,“以後還有這種‘指點’的好事,記得喊俺老張!”
霍達嘴角微微抽搐,道︰“一定,一定。”
圍觀將領們這才回過神來,頓時哄笑一片。關平上前扶住霍達,低聲道︰“文和,你可真是,膽子比天還大。”
霍達眼中閃著異彩︰“少將軍,今日一戰,我明白了什麼是‘萬人敵’。那不是武藝高低,而是一種氣勢,縱千軍萬馬在前,我自一往無前的氣勢。”
他望向張飛遠去的背影,那位猛將正哼著小調,抱著酒,走路虎虎生風。
“這樣的對手,這樣的壓力”霍達握緊仍在顫抖的手,“才是最好的老師。”
“霍文和以酒換揍”的軼事,卻如風般傳遍江陵軍中。
只有霍達自己知道,今日所學,將來在面對敵軍大軍時,或許能救自己一命。
而此刻的張飛,已在關羽府中,一邊痛飲白酒,一邊唾沫橫飛地講述校場較藝的經過。關羽撫髯听著,丹鳳眼中閃過一絲笑意。
“文和”關羽舉杯,“頗有膽色。”
建安十八年四月,涪城。
城頭上,劉 按劍而立,望著城外連綿不絕的劉備軍營。營寨依涪水而建,旌旗如林,軍容嚴整。
“劉備軍已在城外扎營十日,為何遲遲不攻?”泠苞走到劉 身側,聲音里帶著不耐。
張任從城牆另一頭走來,這位蜀中名將面色凝重︰“他可能在等。”
“等什麼?”
“等我們內亂。”張任的目光掃過城頭守軍,那些士卒中,有的操著外地口音,有的則是益州本地人,雖同穿蜀軍衣甲,卻隱隱分成兩撥。
劉 臉色一變︰“你是說東州派?”
“劉荊州(劉表)舊部、南陽流民、三輔逃難之士等”張任緩緩道,“這些隨劉益州(劉焉)入蜀的東州人,在益州二十余年,卻始終被我們益州本土士族視為外人。
如今劉備以‘同為漢室宗親’‘匡扶漢室’為名而來,你說他們會怎麼想?”
三人沉默。遠處劉備營中傳來隱約的操練聲,整齊劃一,士氣高昂。
這時,鄧賢與吳懿並肩走上城頭。鄧賢是益州巴西人,吳懿卻是陳留人,隨劉焉入蜀的東州將領代表。
劉 看向張任︰“張將軍以為如何?”
張任沉吟︰“劉備雖號稱三萬,實則不過兩萬有余,白水關還要留人。我軍在涪城有兩萬五千,若憑城固守,可待成都援軍。”
他看向吳懿︰“若軍心不齊,守城便是等死。”
吳懿面色不變︰“張將軍此言何意?莫非疑我將士不肯用命?”
氣氛驟然緊張。
城外劉備大營,中軍帳內卻是另一番景象。
法正將一卷密信呈給劉備︰“主公,涪城內線來報,劉 、泠苞欲出城決戰,張任主張固守,吳懿態度不明。”
劉備展信細看,眉頭漸舒︰“益州派與東州派之爭,果如孝直所料。”
龐統在一旁笑道︰“劉璋暗弱,不能調和兩派。東州將士隨劉焉入蜀,本為客軍,二十年來受本土士族排擠,早有怨氣。今主公以漢室宗親之名而來,又重用孝直與其他東州名士,他們自然心向主公。”
法正點頭︰“士元(龐統)所言極是。吳懿、李嚴等東州將領,雖在劉璋麾下,實則首鼠兩端。只需稍加運作”
“報!”親兵入帳,“營外有一自稱李恢者求見,說是孝直先生故人。”
法正眼楮一亮︰“李德昂來了!主公,此人乃建寧俞元人,雖非東州派,卻在益州人脈極廣,可為主公說降涪城守將!”
劉備起身︰“快請!”
不多時,一中年文士入帳,風塵僕僕卻目光炯炯。
他見到劉備,大禮參拜︰“建寧李恢,拜見劉荊州!久聞荊州仁德,今特來相投,願效犬馬之勞!”
劉備親自扶起︰“先生遠來辛苦。不知涪城局勢如何?”
李恢直言不諱︰“劉 、泠苞欲戰,張任欲守,吳懿觀望。東州將士多懷異心,若劉荊州願納,恢願入城說降!”
龐統與法正對視一眼,皆看到對方眼中的喜色。
當天,李恢扮作商賈,混入涪城。
涪城,傍晚時,吳懿府邸。
李恢坐在他對面,平靜地喝著茶。
“德昂兄,”吳懿終于開口,“劉荊州,真能容我東州將士?”
李恢放下茶盞︰“劉璋如何待東州人,吳將軍比誰都清楚。二十年來,重要官職、肥沃田產,哪一樣不是先緊著益州本土大族?東州將士為他劉家守土拓疆,到頭來卻落得個‘客軍’名號,處處受排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