绵竹城头。
刘璝望着城外又近了几里的刘备军营，咬牙道：“张任，你说李严、费观何时能到？”
张任正在擦拭长枪，头也不抬：“最迟明日。”
“哼，两个外人。”泠苞啐了一口，“主公不信我们，却派他们来”
“慎言。”张任抬眼，目光锐利，“此时最忌内斗。”
邓贤从城梯上来，面色凝重：“探马来报，刘备正在收编吴懿降卒，兵力已近三万。最麻烦的是”他压低声音，“军中传言，东州将士皆欲效仿吴懿。”
城头一片死寂。
远处刘备营中传来阵阵欢呼，似乎又在犒赏将士。
次日晌午，李严、费观率五千援军抵达。
交接时气氛微妙。李严与张任曾是同僚，相见还算客气；费观却对败军诸将冷眼相待，言语间多是指责。
“涪城之败，皆因有人临阵退缩。”费观在军议上毫不客气，“今日本督既来，当整肃军纪，再有畏战者，斩！”
泠苞拍案而起：“费宾伯！你”
“够了。”李严按住泠苞，转向费观，“费督军，当务之急是商议守城之策，追责之事可容后议。”
费观冷笑，却也不再言语。
李严独自登上城楼。这位南阳出生的将领望，随刘焉入蜀已二十年，却始终被益州本土士族视为“客将”。
“将军。”亲兵悄声上前，“城外有密使至，说是，故人。”
李严心中一动：“带他来。”
半刻钟后，一个商人打扮的中年人被引入密室。烛火映照下，李严认出对方，竟是曾在刘表麾下共事过的旧识。
“正方（李严字）兄，别来无恙。”来人微笑，“刘荆州托我问将军一句话：将军愿做一世客将，还是愿开国功臣？”
李严沉默良久，缓缓道：“刘荆州，真能容我？”
“刘荆州已表吴懿为讨逆将军，仍领旧部。东州将士在豫州麾下，与荆州旧部同等待遇。”来人从怀中取出一封帛书，“此乃刘荆州亲笔信，许将军若归，拜裨将军。”
李严呼吸微促。
他想起这些年所受的冷眼，想起泠苞白日的傲慢，想起刘璋的优柔寡断。
三日后，刘备大军围城。
绵竹攻防战惨烈异常。张任率军死守东门，击退黄忠三次猛攻；刘璝、泠苞守西门，与魏延部血战竟日；邓贤守北门，中了流箭，仍不退半步。
而李严与费观坐镇中军，指挥调度。
战至第四日黄昏，刘备军忽然集中兵力猛攻南门，正是李严防区。
“报！南门告急！李将军请援！”
费观皱眉：“东、西两门也在苦战，哪还有援兵？”他起身，“我去看看。”
待费观赶到南门，却见城头守军稀疏，李严正指挥士卒“死战”，可刘备军登城者竟寥寥。
“李严！你在做什么？！”费观厉喝。
李严转身，脸上露出一丝奇异笑容：“费督军，我在，为益州寻明主。”
话音未落，左右亲兵忽然暴起，将费观按倒在地。
“你，你敢反？！”费观目眦欲裂。
“开城门！”李严不理他，高声下令。
南门轰然洞开。城外刘备军如潮水涌入，瞬间席卷全城。张任、刘璝等人闻变急率亲兵突围，往雒城方向败退。
绵竹，一日而陷。
雒城，广汉郡治所。
刘循站在城头，望着远处溃败而来的残兵，面色铁青。他才十九岁，第一次被赋予守土重任，却要面对这样的局面。
张任、刘璝、泠苞、邓贤被接入城中时，个个带伤，麾下士卒伤亡很大。
“李严反了，费观被擒。”刘璝跪地痛哭，“末将无能，有负主公重托！”
刘循扶起他，脸上满是坚毅：“诸位将军浴血奋战，何罪之有？要怪，只怪我父亲，未能早察异心。”
他回头望向南方成都方向，轻声道：“如今雒城已成最后屏障。诸君，可愿随我死守此地，以待成都援军？”
张任单膝跪地：“任愿效死力！”
刘璝、泠苞、邓贤相继跪倒：“愿随公子死守！”
这座城池即将成为益州攻防战中伤亡最惨烈、坚守最久的据点。
更南方，成都州牧府中，刘璋接到绵竹失守、李严反叛、费观被俘的消息时，当场昏厥。
醒来后，他握着董和的手，泪流满面：“季休，我是不是，真的要失去父亲留下的基业了？”
董和沉默良久，才缓缓道：“主公，现在说这些为时过早。雒城尚在，成都尚在。只要人心未散”
他没有说下去。但二人都知道，李严之叛如一道惊雷，震醒了所有还对刘璋抱有幻想的人。益州的天，真的开始变了。
而此刻的绵竹城中，刘备正设宴款待新降的李严。席间，他拉着李严的手对众将道：“今日得正方，如得益州一臂！”
李严拜谢。
建安十八年五月五日的雒城，空气中弥漫着血与铁的气味。
城楼上，刘循望着城外如黑云般压来的刘备大军，手指紧握剑柄，骨节发白。
城中，刚刚抵达的三万五千成都援军，让城内的守军密度增加了两倍。五万益州将士此刻齐聚雒城，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。
“公子，我军兵力已不输刘备，可以出城一战了！”泠苞按刀请命，眼中燃烧着复仇的火焰。
涪城之败的耻辱，如毒蛇般啃噬着他的心。
刘璝也上前一步：“末将愿为前锋！”
唯有张任沉默地望着城外的敌军阵势。
沉默良久，他缓缓道：“刘备军虽只三万，却是百战精锐。我军虽众，不少为新募之卒，野战恐难取胜。”
“难道就龟缩城中任人宰割？”泠苞怒道。
“不。”张任手指城北方向，“可在城外下寨，与城池互为犄角。邓贤、泠苞二位将军各领五千兵，在城北立两寨，互相呼应。若刘备来攻，城上可发兵救援，使其首尾不能相顾。”
刘循沉吟片刻，点头道：“就依张将军。邓贤、泠苞立寨城北；张将军领五千兵守城东；刘璝将军领五千兵守西门。我自率余部坐镇城中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