吴懿默然。他麾下一东州将领因与益州豪强争田，反被刘璋斥责；想起了前年，东州士卒的军饷比益州兵少了一成；想起了这些年，无数东州同僚的郁郁不得志。
“刘荆州不同。”李恢继续道，“他麾下，关张赵是幽州人，法孝直是我们益州人，却非本土大族。他用人，唯才是举，不问出身。更别说”
他压低声音：“刘荆州已承诺，若得益州，东州将士待遇与荆州旧部同等。吴将军若降，至少封杂号将军，领旧部。”
吴懿眼中闪过挣扎：“可我受刘益州（刘焉）厚恩，随他入蜀”
“刘益州已故去多年。”李恢打断他，“如今是刘璋当政。而刘璋”他冷笑，“可曾记得东州人的功劳？”
吴懿长叹一声：“我需要时间考虑。”
“将军没有时间了。”李恢起身，“刘璝已决定三日后出城决战。到时无论胜败，东州将士必被派作前锋。胜了，功劳是益州将领的；败了，送死的是东州士卒。将军愿见此局面吗？”
吴懿浑身一震。
三日后，涪城城门大开。
刘璝、泠苞率一万益州军出城列阵，欲与刘备决战。张任率八千兵守城，吴懿领七千东州军为后援。
战鼓擂响，两军相接。
初时蜀军凭借地利，稍占上风。但战至午时，刘备军忽然变阵，黄忠、魏延各率一军从侧翼杀出，直冲蜀军中军。
“顶住！顶住！”刘璝在阵中大喊。
就在这时，后军传来骚动。
“报！吴懿将军率部，率部后退了！”
刘璝大惊回头，果然看见吴懿的东州军正在缓缓后撤，让出了侧翼空当。
“吴子远！你竟敢”泠苞怒骂，话音未落，一支流箭射中他肩膀。
阵型一乱，刘备军趁势猛攻。张任在城头看得真切，急令：“鸣金！收兵！”
但为时已晚。刘璝、泠苞部被分割包围，死伤惨重。待败军退至城下时，城门却迟迟不开。
“张任！开城门！”刘璝在城下嘶吼。
城头，张任面色铁青。他看见远处烟尘滚滚，刘备军已趁势杀来，若开城门，敌军必尾随而入。
“将军”副将颤声道。
张任闭目片刻，咬牙道：“放箭！阻敌！令刘璝将军绕道西门！”
箭雨落下，不仅射向追兵，也落在了败军与追兵之间。刘璝瞬间明白了，张任要弃车保帅。
“撤！往绵竹撤！”刘璝含恨下令。
接着涪城被内应打开城门，张任也率守军弃城而走，退守绵竹。
涪城府衙，如今成了刘备的行辕。
吴懿被带入堂中时，心中忐忑。他虽按约定未战先退，导致蜀军大败，但毕竟未曾阵前倒戈，不知刘备会如何待他。
“罪将吴懿，拜见刘荆州。”他单膝跪地。
一双温暖的手扶起他。吴懿抬头，看见刘备慈和的面容。
“子远将军弃暗投明，何罪之有？”刘备笑道，“若非将军深明大义，涪城不知还要枉死多少将士。”
吴懿：“刘荆州，我”
“传令！”刘备转身，“即日起，拜吴懿为讨逆将军，仍领旧部，随军征讨刘璋！”
吴懿怔住了。他原以为最多保住性命，没想到不仅官复原职，还得“讨逆将军”封号，这分明是要重用他！
法正适时上前：“吴将军，主公知东州将士多年委屈，今日之举，正是要为东州人正名。还望将军协助主公，早日平定益州，使将士们得享太平。”
吴懿跪地：“懿，愿效死力！”
当夜，刘备设宴款待吴懿及东州将领。酒过三巡，吴懿麾下一老校尉忽然感慨：“二十年了，终于有人当我们是自己人了。”
此言一出，满座东州将士无不感怀。
庞统低声对法正说：“人心，今日尽归主公矣。”
法正点头。
刘备得了涪城，收了吴懿，益州战局为之一变。
吴懿在宴后登上涪城残破的城墙，望向东南方向。他是陈留人，离开中原已二十年，几乎忘了故乡的模样。如今投了刘备，或许有朝一日，真能打着“汉”旗打回中原去？
建安十八年四月末，成都州牧府。
涪城失守的战报在案头摊开，堂下文武垂首肃立，无人敢直视刘璋那张苍白如纸的脸。
“吴懿，降了？”刘璋的声音发颤，“他随先父入蜀，我待他如腹心，他竟”
长史出列，须发皆张：“主公！东州派素怀异心，今日吴懿之叛绝非偶然！当立即收押东州将领家眷，以儆效尤！”
“不可！”张肃急道，“此时若逼反东州诸将，成都顷刻便成孤城！”
“难道要坐视他们里应外合？！”
堂上争吵骤起。刘璋呆坐主位，耳中嗡嗡作响。他想起父亲刘焉临终前的嘱咐：“蜀地险塞，易守难攻，但记住，外来的刀剑往往不如内部的裂痕致命。”
如今裂痕已现，他却不知如何弥合。
“够了。”一个沉稳的声音响起。
众人望去，见是蜀郡太守董和。
这位以清廉刚正着称的老臣缓缓道：“当务之急不是追究谁人之过，而是如何守住绵竹、雒城，保住成都。”
他走到地图前，手指指向涪水、绵竹、雒城，最后停在成都：“刘备自北而来，若再破绵竹，则雒城危；雒城若失，成都门户洞开。”
刘璋如梦初醒：“依季休（董和）之见”
“三线布防。”董和的手指在三个位置，“其一，雒城乃成都最后屏障，必须死守。可令公子刘循亲镇，再调蜀郡精兵几万加强城防。”
“其二，绵竹现有刘璝、泠苞、张任、邓贤诸将败兵，需遣大将统合，重整旗鼓。”
“其三”董和顿了顿，“需防益州内部生变。可调各地郡兵入成都协防，同时令各郡太守送质子入京，以示忠诚。”
刘璋连连点头，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：“就依季休！传令：命我儿刘循即日赴雒城，督雒城加固城防；调犍为、江阳、巴郡郡兵入成都；另”
他目光扫过堂下，落在两人身上：“李严、费观！”
李严出列，这位南阳出身的东州将领面色平静。费观紧随其后，他是刘璋女婿，益州本地大族费氏子弟，与东州派素来不睦。
“命你二人即赴绵竹，统合诸军，务必阻刘备于绵竹以北！”
李严与费观对视一眼，同时躬身：“诺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