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备握住他未受伤的右手,声音发颤:“你若有三长两短,我,我如何向孔明交代?如何向荆州将士交代?”
这时,王田已包扎好伤口,捧着那副救命的胸甲进来:“主公,先生能活命,全赖此甲。”
刘备接过胸甲,手指抚过护心镜上的凹陷。他沉默良久,忽然问:“这甲,从何而来?”
王田跪地禀报:“是霍峻将军三个月前在葭萌关所赠。霍将军说,此甲内嵌的护心镜,乃仿制霍达将军所赠之物。”
庞统躺在榻上,忽然笑了,笑声牵动伤口,变成一阵咳嗽:“咳咳,这个霍文和,在江陵时,我还训他‘为将者当勇往直前,不可太过惜命’,没想到他送的礼物都能救我。”
刘备也感慨万千:“霍达确是福将。不仅自己福大,还能惠及旁人。”
他顿了顿,“云长前日来信,说霍达在长沙用‘部曲名额’之法,已拉拢了长沙各大族的年轻子弟,募得私兵三千余。如今长沙城防加固,兵员充足,云长都赞叹他手腕了得。”
庞统眼中闪过异彩:“好个霍文和,他在长沙站稳脚跟,荆州后方便稳了一半。如此,孔明他们在蜀中,也能放心施为了。”
提到诸葛亮,刘备神色一振:“对了,刚接战报,孔明、翼德、子龙已破江州,正分兵扫荡益州各郡。翼德北上巴西,子龙南下去犍为,孔明自率主力西进。若进展顺利,很快可抵成都城下。”
“太好了”庞统长舒一口气,随即又皱眉,“只是雒城”
“士元安心养伤。”刘备轻声安慰,“雒城之事,我自有计较。你如今的任务,就是好好养着。”
庞统还想说什么,医官已端着药碗进来:“主公,先生需服药静养。”
刘备起身,最后看了一眼那副救命的胸甲,对王田道:“这副甲,好生收着。待战事结束,我要亲自为霍峻和霍达请功。”
“诺。”
走出伤兵营,刘备抬头望向雒城方向,城头“刘”字大旗仍在飘扬。
半年了。
这场围攻已持续整整半年,士卒疲惫,粮草紧张,连庞统都险些丧命,但他不能退,不能撤。
刘备沉默良久,忽然问:“孝直,若你是孔明,此时会如何做?”
法正沉吟道:“诸葛军师既已入蜀,必会速战速决,然需要收拢人心,筹措粮草都需要时间。我若是他,会令张飞急攻巴西,威胁成都东面;令赵云去打犍为,切断南中援军;自率主力直扑成都。如此,刘璋首尾不能相顾,雒城之围自解。”
“与我不谋而合。”刘备望向南方,“传令:从明日起,围而不攻。我们等,等孔明的消息,等刘璋自乱阵脚。”
“那士元?”
“让他好好养伤。”刘备转身,望向伤兵营,“顺便告诉他,霍峻送甲救命之恩,我刘备记下了。”
伤兵营中,庞统服过药,沉沉睡去。
庞统不知道,他今日捡回的这条命,将在未来改变多少人的命运。
建安十八年十一月,长沙。
霍达站在城东校场高台上,望着台下两千新兵正在庞贵指挥下操练枪阵。三个月了,这些从世家部曲、乡间青壮中招募的新兵,已初具军人模样。队列整齐,号令如一,虽杀气尚缺,但守城已堪用。
“将军,今日换防。”马俊大步走来,“按您的安排,我带一千新兵接替南门、西门防务。郡兵一千换下来休整。”
霍达点头:“郡兵换防后,直接带到校场西侧营区,不许回营房。”
马俊一愣:“都尉这是要?”
“整顿军纪。”霍达声音平静,“三个月来,我忙着练新兵、固城防,对郡兵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现在新兵能用了,是时候清理清理了。”
文谦在旁低声道:“都尉,郡兵中盘根错节,不少军官与城中大族有旧”
“正因如此,才要动。”
霍达转身,“传令:王猛率五百老兵,从即刻起在城中各营、各门巡视,凡有擅离职守、欺凌百姓者,当场拿下。文谦,你随我去郡兵营。”
“诺!”
校场西侧,一千郡兵松松垮垮地列队。
这些兵卒久驻长沙,多年未经战事,早没了军人的样子。
几个军侯聚在一起说笑,全然没注意到霍达已到。
“都尉到!”
亲兵一声高喝,郡兵们才懒洋洋地站直。
霍达走上点将台,目光扫过台下。
他看见有人甲胄不整,有人兵器生锈,更有人面带醉意,显然昨夜又去喝酒了。
“今日换防,诸位辛苦了。”霍达开口,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,“不过换防之前,有几件事要清一清。”
他取出三卷竹简:“这是郡兵名册,这是粮饷发放记录,这是军械登记簿。三个月来,我让人暗中核对,发现了一些,有趣的事。”
台下开始骚动。
“第一件,吃空饷。”霍达翻开第一册,“名册载兵一千二百人,实到一千零三十七人,缺额一百六十三人。这一百六十三人的粮饷,这三个月去了哪里?”
他看向台下前排几个军侯:“李军侯,你说说?”
一个满脸横肉的军官硬着头皮出列:“都尉,那些,那些是病休、事假的兄弟。”
“病休?”霍达冷笑,“我查了医营记录,三个月来病休者累计二十七人。那一百三十六人呢?死了?跑了?还是,从来就不存在?”
李军侯脸色发白。
霍达不给他辩解的机会:“军侯李勇,贪墨军饷,革去军职,押入大牢候审。其名下空额粮饷,限三日内追回,否则家产充公!”
两名亲兵上前,当场扒了李勇甲胄,押了下去。
台下郡兵一片哗然。
“第二件,欺凌同僚。”霍达翻开第二册,“过去三个月,军中斗殴事件四十七起,多是老兵欺压新兵,军官凌辱士卒。更有人强占士卒饷银,逼迫士卒为其做私活。”
他目光落在另一个军官身上:“赵军侯,你麾下士卒王五,上月因不愿替你修缮私宅,被你罚跪校场一夜,可有此事?”
赵军侯汗如雨下:“都尉,那是,那是他违抗军令。”
“违抗什么军令?修缮私宅是军令?”霍达厉声道,“军侯赵扬,欺凌下属,罚关禁闭一日,革去军职,打回新兵营重新操练!”
又是一阵骚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