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谌从皇宫退出来后，一路失魂落魄，车马入府，脚步虚浮，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。
两颊的掌印依旧发烫，母亲含泪逼婚的模样，那句“不娶就不必再见”的狠话，一遍遍在心头盘旋。
少年人心底的情爱与执拗，被碾碎，只剩下茫然。
入了内院，屏退左右，只留下了贴身下人阿贵随侍。
刘谌立在廊下，望着院中，带着不甘和迷茫问道：“阿贵，你说，我为什么不能娶崔氏？”
阿贵跟了他多年，知道自家公子的心性。
他垂着身子，声音压得极低：“公子，先帝颠沛半生，方才打下这三分之一的汉室江山。
如今公子只需应允一桩婚事，就有机会触碰天下权柄，何其划算。”
他抬眼，望向皇宫方向，仔细分析其中的利害：“霍大将军坐镇关中，手握六大兵团的精锐野战军，北疆兵权尽在其手。益州一半的将军，他都认识，交好的同样不少；荆州更是他昔日的旧地，诸多人唯他马首是瞻。”
“只要大将军真心扶持，公子他日登临东宫，承袭大统，不过是易如反掌之事。
区区一桩婚事，换来万丈前程，不值吗？”
一番话，如醍醐灌顶。
刘谌僵立原地，迷茫的眼睛渐渐褪去了灰暗，重新聚拢起光亮。
少年心中的情爱执念，在锦绣江山和至尊权柄面前，轻如鸿毛。
他喃喃自语道，“原来如此。为了天下，舍弃一桩儿女情长，确实是极小的代价。”
是啊，多少人穷尽一生，争权夺利，都换不来半步登天的机会。
而他，只需要迎娶一女人，就有望问鼎储位，甚至有可能坐拥天下。
这种机缘，旁人求而不得，他又何须执拗？
阿贵见状，趁热打铁，又补了一句：“公子，奴才还听闻，霍小姐性情虽烈，却极得关平、关兴二位将军的疼爱。
关氏将门鼎力护持，再加霍大将军兵权在手，这份靠山，整个蜀中无人能及啊。”
刘谌心神彻底稳定了下来，眼中只剩目标。
他轻声吩咐：“阿贵，备上便服。明日，随我去一趟崔府，隐秘行事，切莫让人察觉。”
他要再见一见心中挚爱，算是为这段无疾而终的感情，做一场最后的告别。
“是，主人。”阿贵恭敬应下。
次日午后。
崔府后巷僻静无人，有高墙阻隔内外。
刘谌和阿贵身着寻常布衣，隐匿在巷尾阴影之中，爬上墙头望向崔府院墙之内。
庭中花木嫣然，那道他无缘相守的温婉身影，隐约可见。
刘谌静静伫立，目光眷恋，心头五味杂陈。
从此之后，可能有山河万里，唯独没有崔姑娘。
他满心怅惘，未曾察觉到，墙头边上，已经多了一道灵动的身影。
霍如烟今日闲来无事，带着一众下人沿街游荡，四处玩乐。
途经此处，忽见小巷之中有人鬼鬼祟祟，爬墙张望，想要翻墙窥探。
素来好奇胆大的她，当即屏退下人，手脚利落的，顺着高墙爬上，落在刘谌身侧。
她压低声音，带着好奇，轻声问道：“兄台，你在此处看什么？”
刘谌未曾多想，头也没回，随口答道：“自然是看世间最美的女子。”
霍如烟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崔府庭院，看清那温婉佳人的模样，由衷赞叹：“确实貌美，难得一见。这姓崔的这么好看，那你为何不娶她？”
刘谌心头一涩，无奈的说道：“家中长辈不许，身不由己罢了。”
“当真可惜。”霍如烟随口感慨一声，随即警惕四顾，连忙催促，“快走快走，府中下人出来了，别被撞见了。”
刘谌此刻方才转头，与身侧的人对视一眼。
眼前少年一身利落的男装，眉眼明媚，只是眼神灵动桀骜，完全不像寻常男子。
二人匆匆对视后，没有互通姓名，也没有深究对方来历，各自带着心事，就各自抽身离去。
这就是刘谌与霍如烟的初遇。
荒诞又奇妙，在一道墙头偷窥一位美貌的女子，又匆匆擦肩而过，互不相识。
三日之期转瞬而至。
宫中六位皇子全部改口，这次没有人再敢推诿抗拒。
无论是有心争储，还是迫于母亲之命，又或者是畏惧皇权，众人都齐齐上奏，甘愿迎娶霍如烟为妻。
刘禅听后，终于满意的点头，悬着的一颗心也落下了。
他立刻遣人传令，告知关平，六位皇子都愿联姻。
关平驻守在大营，接到陛下的诏令，随即回传：请陛下令六位皇子明日前来校场，如烟的婚事，由她本人亲自挑选，随缘而定。
次日清晨，军营校场。
霍如烟一身利落的青色男装，束发紧袖，英姿飒爽的大步走入中军大营，对着关平甜甜的叫道：“大舅舅，我来啦。”
关平看着眼前明眸皓齿的外甥女，眼中冲满了慈爱和笑意，温和的说道：“如烟，你父亲远在关中督军，你的婚事，现在由你做主。
今日陛下的六位皇子都会到场，都是适龄婚配之人，你想如何挑选，大舅舅都依你。”
霍如烟眨了眨眼，一时茫然无措：“我也不知该如何选。
若是父亲在军中，遇上这种选择之事，会如何处置？”
关平听后失笑，直接说道：“军中最简单法子，就是演武对练，凭本事定输赢，能胜者，得其所求。”
霍如烟眼眸一亮，当即有了主意，爽朗的说道：“那就依军中规矩来！
我从营中挑六位老兵出列，与六位皇子对练，手持木棍点到即止，身上沾白灰最少，支撑最久者，就是胜出之人。”
“好，都依你。”关平毫无异议，立刻传令安排。
不多时，六位皇子抵达校场，各自披挂轻便护甲，手持白灰裹头木棍，列阵而立。
对面六名身经百战的蜀汉军老兵，气势非常沉稳，静静的等待比试。
号令一响，比试开启。
皇子们都是深宫生长，虽有习武课业，却从未经历战场搏杀，论身手和耐力，远不及百战老兵。
不过片刻功夫，数位皇子就纷纷气力不支，接连被老兵击落木棍点中要害，狼狈的倒地。
场上刘琮、刘谌、刘恂三人，凭借平日苦功，比其余兄弟支撑得更久，没有迅速落败。
比试落幕后，其余三人退场，刘琮、刘谌、刘恂三人被引到关平与霍如烟的身前，等待最终的选择。
霍如烟明眸扫过三人，目光淡淡的掠过刘琮、刘恂，最终落在神色平静的刘谌身上，毫不犹豫的开口：“我选他。”
等六位皇子离去后，校场归于安静，关平好奇的开口问：“如烟，三人之中，你为何选中刘谌？”
霍如烟眉眼一挑，带着几分少女独有的霸道说道：“大舅舅，我从小到大，喜欢的东西，从来都要亲手抢到，从没有失手过。”
“平时只是抢物件，抢热闹，抢别人的心上人，这倒是头一回。”她轻笑一声，带着几分狡黠说道，“那日巷中，我都看见了。
他心有所属，挂念崔氏。
我偏要横刀夺爱，我就要嫁他，我就要让那个崔家小女子难受。”
关平听后，一时语塞，略显无奈地看着自家外甥女。
这姑娘性子太强势，占有欲极强，随心而为的不顾别人，这种霸道心性，寻常男子怕是难以承受以后朝夕相处的日子。
奈何是自己的外甥女，关平只得无奈摇头：“罢了，你喜欢就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