卢毓这才停下脚步，左右看了看，确认无人，才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：孙公，你说的这些，老夫心里清楚得很。
有本事的人，他不用。
他曹爽眼里看得见谁？
他看得见的，只有他那几个兄弟，还有何晏那帮所谓的。
他长叹一声，浑浊的眼睛望向灰蒙蒙的天空。
浮华之辈，平日高谈阔论，一个个都管仲乐毅再世。
真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，一个能打的都没有。
孙礼咬了咬牙，还想说什么，却被卢毓抬手拦住了。
慎言。卢毓的声音压得更低，这里是宫门口。有些话，回去关起门来说。
两人对视一眼，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同样的东西。
那是一种无能为力的绝望。
散朝之后，蒋济没有回自己的府邸。
他坐在马车里，把车帘掀开一条缝，目光阴沉地扫视着洛阳城大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。
街面上的百姓还不知道前线的噩耗。
忽然吩咐。
马车在一处僻静的巷口停了下来。
蒋济下车前，先探头向外仔细张望了一番。
他这才下了车，快步拐进巷子，又走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，在一扇不起眼的小侧门前停住了脚步。
这是太傅司马懿府邸的后门。
蒋济上前，在门板上有节奏地敲了三下，停顿片刻，又敲了两下。
门一声开了一条缝，一个管事模样的人探出头来，看见是蒋济，一句话没说，侧身把他让了进去，又飞快地把门关好，上了闩。
老管家把蒋济引到一间书房门口，轻轻推开门，躬身退了下去。
书房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味。
司马懿披着一件灰色锦袍，正坐在案几后面慢悠悠地翻着一卷书，看起来和那个称病家居，不问世事的太傅没什么两样。
听见脚步声，抬起头：蒋太尉？什么风把您吹到我这来了？
蒋济一进门，一屁股坐在旁边的席子上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：仲达，别装了。前线的事，你应该已经知道了吧？
司马懿放下书卷，摇了摇头：洛阳城就这么大，大殿上那么多人，消息怎么可能瞒得住。
赵俨。
唉，老夫听说了。
十三万大军，就这么没了。
你知道就好！蒋济猛地一拍大腿，仲达，不是我说丧气话。
你要是再不出来主持大局，大魏真的要完了！
霍达那贼子刚打了大胜仗，士气正盛，下一步必然乘胜动进，直扑洛阳！
到时候拿什么挡他？
就靠曹爽身边那几个清谈的名流吗？
司马懿叹了口气，脸上露出一副为难的神情，摇了摇头：蒋公，不是我不出山。
如今是他曹大将军主持朝政，满朝文武都是他的人，我一个久病在家的老头子，能做什么？
强行插手，外人还以为我司马懿要争权夺利呢。
蒋济哪里听不出他这话里的意思。
这是在等一个名分，一个台阶。
蒋济索性把话挑明了：仲达！
你就别跟我打这个哑谜了！
只要你肯出来主持大局，领兵挡住蜀汉军，满朝文武那边，我蒋济亲自去一个一个去说！
然后目光盯着司马懿的眼睛，问出了最关键的那句话：我只问你一句。你有多大把握，能拦住霍达？
司马懿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站起身，背着手在书房里走了几步，思考了好一会儿，才转过身来：几万兵马守洛阳城，说不吃力是假的。
但是，守住一个月，不成问题。
一个月之后呢？蒋济追问。
一个月之后，就看各地勤王的兵马能不能赶到了。司马懿平静地说，淮南军，青州军，甚至荆州军，这些地方的驻军一旦动起来，霍达就是再能打，也经不起前后夹击。
而且我不相信这次大战，他能这么快就恢复实力。
蒋济猛地站了起来，苍老的面孔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：好！
有你这句话，我就放心了！
仲达，你等着，老夫这就去活动！
蒋济走后，司马懿在书房里又坐了片刻。
他端起案上的茶碗，轻轻吹了吹热气，抿了一口，嘴角缓缓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。
子元。他对着书房的屏风后面轻轻叫了一声。
屏风后面的布帘被掀开，司马师从里面走了出来。
司马师面容刚毅，一进门就压低了声音，眼睛里闪烁着压抑不住的光芒：父亲，我都听见了。
司马懿点了点头，把茶碗放下，蒋济这一来，就说明满朝文武是真的对曹爽失望透顶了。
我们等了这么多年，等的就是这个机会。
这一次，大臣们应该都会站在我们这边。
司马难掩脸上的喜色，忍不住快步上前一步：父亲，咱们豢养的那批死士，这些年一直暗中训练，如今已经有近三千人了。
这些人平日里散在洛阳城中，有的卖菜，有的开店，有的干脆就是游手好闲的浪荡子，谁也不会多看他们一眼。
而且全都是单线联系，就算有人被抓了，顺藤摸瓜都摸不到咱们头上来。
司马懿满意地点了点头，子上那边呢？
他带着两千骑兵在回来的路上，估计是怕曹爽问罪，不敢贸然进城。
司马懿摆了摆手：告诉他，让他放心回来。
这一仗败的不是他司马昭一个人的责任。
赵俨是主帅，夏侯玄和曹爽他们才是罪魁祸首。
跟他没关系。你现在就派个可靠的家丁去见他，让他进了城先来见我。
是，父亲！司马师大步走出了书房。
司马懿独自坐在空无一人的书房里。
曹爽啊曹爽，你这个草包。
先帝把大魏的江山交给你，你就是这么替他守的？
而在大将军曹爽的府邸里，此刻却是另一番光景。
偌大的厅堂上，曹爽歪在一张榻上，脸色灰败，两眼发直。
他身边的何晏、邓飏、丁谧等人垂手站着，一个个面面相觑，谁也想不出什么办法。
十三万大军覆灭的消息像一块巨石，压得整个大将军府都喘不过气来。
大将军，尹大目小心翼翼地开口了，依我看，仗打成这个样子，或许是咱们得罪了祖宗。
不如，明日去太庙祭拜一番，请先帝在天之灵保佑保佑？
曹爽眼睛一亮，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：对对对！
你说得对！这些年仗是越打越糊涂，肯定是先祖在天有灵，对我不满意了！
明日就去太庙！
他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件自己能做的事情，精神头一下子好了不少。
他完全没有注意到，尹大目低头退下去的时候，眼角余光里闪过了一丝难以捉摸的眼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