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，如果禁军出手呢？
五五开。
司马师淡淡地说，到时候就看洛阳城中，到底有多少人愿意站在我们这边了。
司马昭的脸色有些难看。
沉默了好一会儿，终于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：大哥，我知道你这些年一直在外面养死士。
你到底养了多少人？
三千。
司马昭倒吸一口凉气。
三千死士，平日里散在洛阳城里，谁也不知道他们的真实身份。
这是何等可怕的一支力量。
禁军那边，是不是也有人和我们通气？
司马师看了他一眼，没有正面回答，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：这些你不用多问。
明天，你自然就知道了。
司马昭看着父亲和大哥那张胸有成竹的脸，知道自己劝也劝不住。
长长地叹了口气，一仰头把碗里剩下的酒灌了下去：行吧。
都是一家人，你们想干什么就干吧。
大不了，这条命陪你们赌一把！
其实在司马家父子密谋的同一时刻，蒋济府中也是灯火通明。
蒋济坐在书房里，面前摊着一份写好的奏疏。
那还是景初三年，明帝曹叡刚刚驾崩，齐王曹芳即位的时候。
他因为辅佐有功，从领军将军进封昌陵亭侯；
后来司马懿升了太傅，他又接了太尉的位子。
那时候他以为，大魏总算是安稳了。
可没过几年，曹爽专权，丁谧、邓飏这些人今天改这个法度，明天动那个规矩，把朝政搞得乌烟瘴气。
他蒋济当年上过一道奏疏，话说得不可谓不重。
今吴、蜀未灭，将士征战在外已数十年，男女皆怨，百姓贫苦。
国家之法度，唯有济世之人才能编改纲法，留之后世，岂是平庸之辈可以妄动的？
最终不仅无益于治国，反而害了百姓。
奏疏送上去了，曹爽看都没看一眼。
该怎么乱，还怎么乱。
蒋济想到这里，闭上了眼睛。
他这把老骨头，本来是不想再掺和这些破事的。
可曹爽实在是太让他失望了。
十三万大军，说没就没了。
再让这种人掌着兵权，大魏真的要亡了。
他不是司马懿的人。
他只是大魏的太尉。
他做这一切，只是想把曹爽的兵权拿回来，换一个能打仗的人来，把霍达挡在洛阳城外而已。
他和司马懿说好了。
只免官，不杀人。
都是大魏的臣子，何必赶尽杀绝？
蒋济长长地叹了口气，把那份旧奏疏折好，重新塞进了匣子里。
九月十二日。
曹爽带着皇帝曹芳，以及他的弟弟曹训，前往太庙祭拜。
曹爽今天的心情似乎还不错。
昨天尹大目劝他来拜祖，他觉得这主意不错，专门挑了一个好日子，把兄弟带上了，场面搞得非常排场。
他完全没有注意到，在他车队出皇宫之后，洛阳城各地已经有人马在悄悄的集合。
第一个动手的是司马懿。
这位装病装了好几年的老臣，今日披甲上了战车，在洛阳城门口当众宣布。
奉郭太后令，罢免大将军曹爽及其兄弟一切职务，保留爵位，回府待罪。
诏书一公布，早已联络好的高柔、蒋济、卢毓、孙礼等人各领兵马，迅速接管了洛阳城的各座城门和军营。
三千死士在同一时刻从洛阳城的各个角落里冒了出来。
卖菜的小贩扔下了扁担，开店的掌柜关上了门板，游手好闲的浪荡子从酒肆里钻了出来。
他们从怀中掏出藏好的兵器，以百人为一队，悄无声息地占据了洛阳城中所有关键的十字路口。
整个过程干净利落，没有流一滴血。
蒋济跟着司马懿，驻军在洛桥上。
这是皇宫通往太庙的必经之路。
站在桥上，蒋济望着曹爽车队远去的方向，心情复杂。
就在这时，远处一骑快马飞奔而来。
探马报道：大司农桓范，曹爽麾下最有脑子的那个谋士。
趁着皇宫城门还没完全封闭，带着他的儿子从逃了出去，直奔太庙去了。
蒋济的脸色一变，脱口而出：智囊往矣！
他太了解桓范了。
那个人要是到了曹爽身边，给曹爽出一个挟天子到许昌，发天下兵讨伐司马懿的主意，今天这盘棋可就难说了。
可司马懿却只是淡淡地笑了笑，摇了摇头：不用担心。
桓范是有智，可曹爽。
你觉得他会用桓范的计吗？
蒋济愣了一下，随即也苦笑了一声。
也是。
曹爽那小子，你给他再好的计策，他会用吗？
果然，事情的发展和司马懿预料的一模一样。
桓范到了曹爽那里，连篇累牍地劝了很久，给曹爽分析了所有可能的出路。
去许昌发勤王兵，再号令天下讨伐司马懿。
曹爽坐在那里，一会儿觉得桓范说得对，一会儿又觉得好像哪里不对，犹豫来犹豫去。
就在这个时候，司马懿的信送到了。
写信的人是蒋济。
蒋济在信里写得清清楚楚。
司马懿此举，只是为了免去曹爽兄弟的官职，并无加害之意。
洛水为誓，绝不食言。
只要曹大将军肯交出兵权，爵位、封邑、富贵，一切照旧。
这封信是蒋济写的。
他写的时候手没有抖，他真的是这么想的。
只是免官而已，大家都是大魏的臣子，何苦要走到杀人那一步？
曹爽拿着这封信，反反复复看了很久。
最后长出了一口气：不交权又能怎么办呢？
我交了权，至少还能做一个富家翁。
桓范在旁边听得面如死灰，一屁股跌坐在地上，放声大哭：曹子丹啊曹子丹！
你是何等英雄的人物！
怎么生出来这么几个猪狗不如的儿子！
我桓范今天这是造了什么孽，要陪你们一起灭族啊！
曹爽到底还是交了权。
他被软禁在自己的大将军府里，门口派了几百个士兵把守，院子四角还盖了高楼，楼上的士兵昼夜盯着他的一举一动。
最初，曹爽还真以为自己能安安稳稳地做个富家翁，在院子里散步、射箭，日子过得倒也自在。
可他没想到的是。
第一天，他被罢免了所有官职。
第二天，司马懿的奏章就送到了郭太后那里，黄门侍郎张当曾私自将宫中才人送给曹爽，曹爽与何晏等人阴谋篡位，大逆不道，罪在不赦。
罪名罗织得又快又密，像一张从天而降的大网，一下子把曹爽兄弟及其党羽何晏、邓飏、丁谧、桓范等人全部罩了进去。
三日之后，洛阳东市。
曹爽一族，无论男女老幼，全部被押到了刑场。
刀光闪过，人头落地。曾经权倾天下的曹氏大将军，就此灰飞烟灭。
消息传出的时候。
蒋济听完使者的回报，沉默了很久很久，一句话都没有说。
他慢慢地转过身，看着洛阳城方向那一片灰蒙蒙的天空，忽然觉得自己这把老骨头，像是被什么东西抽空了一样。
他答应过曹爽的。
洛水为誓，只是免官而已。
可现在呢？
三族都诛了。
不久之后，朝廷下旨，因蒋济参与政变有功，进封都乡侯，食邑七百户。
蒋济上书，坚决不肯接受。
他在奏疏里写得明明白白。
自己本来只是想罢免曹爽，并没有打算要他的命。
如今司马懿大开杀戒，他蒋济难辞其咎，无颜受封。
朝廷不准。
蒋济最终还是接受了封赏，但从那以后，他一病不起。
他躺在床上，每天望着房梁发呆，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