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帅的心沉了下去。他认识董军两年多了，知道这位老特工的观察力有多么敏锐。既然董军说确定了，那就不会错。他们确实落入了76号的监视网中。
“不过有一点很奇怪。”董军继续压低声音说道，手指在报纸边缘轻轻敲击着，“既然76号已经盯上了我们，为什么不直接抓人？他们完全可以现在就动手，把我们两个抓回去审问。以76号的手段，根本没有必要跟我们在这儿耗时间。”
唐帅沉吟片刻，轻声说道：“放长线钓大鱼？”
“对。”董军微微点了点头，“他们肯定不只是想抓我们两个，而是想通过我们挖出整条情报链。如果现在抓了我们，他们最多得到两个地下党成员，但如果放我们离开，跟踪我们找到我们的上线、我们的联络站、我们的电台……”
“那损失就大了。”唐帅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后怕。
“所以我们现在暂时还是安全的。”董军说着，目光又扫了一眼那个神秘人离开的方向。楼梯口空空如也，那个佝偻的背影已经彻底消失了。
“我觉得刚刚那个人提醒咱们，肯定是想救我们。如果他想要害我们，完全没必要这么麻烦。”
唐帅轻轻点头。确实，如果那个神秘人是76号派来的，想要设圈套引他们上钩，那这个圈套未免太复杂了。
76号既然已经盯上了他们，直接抓人就行，何必多此一举派个人来传纸条？
“死马当活马医吧。”董军深吸了一口气，目光中闪过一丝决然，“现在除了相信他，我们也没有别的选择了。如果留在这里，迟早会被76号抓回去；如果按照纸条上的指示去做，至少还有一线生机。”
唐帅沉默了几秒钟，然后重重点了点头：“也只能这样了。”
“纸条上说二十分钟后我们一起离开，走路去宏泰路。”董军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表，表盘上的指针指向十点四十分，“距离二十分钟还有十分钟。这十分钟里，我们继续保持现在的状态，该喝茶喝茶，该聊天聊天，千万不能让76号的人看出任何破绽。”
“明白。”唐帅说着，拿起茶壶给董军的杯子里续满了茶，动作自然而随意，就像一个晚辈在给长辈倒茶一样。
然后他又给自己的杯子倒满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，用一种轻松的语气说道，“董老师，您刚才说到‘平水韵’和‘广韵’的区别，我还有些不太明白的地方，您再给我讲讲呗。”
“好啊。”董军放下报纸，脸上露出那种教书先生特有的温和笑容，语气里带着几分谆谆教诲的味道，“‘平水韵’和‘广韵’虽然都是韵书，但编纂的年代和体例都有很大不同。‘广韵’成书于宋代，收字两万六千多个，分了二百零六个韵部；‘平水韵’则是金代王文郁编纂的，他把‘广韵’的韵部合并成了一百零六个……”
两人就这么你一言我一语地聊了起来，话题从音韵学聊到古文训诂，从诗词格律聊到考据之学。
董军说话时依旧喜欢用手势辅助表达，手指在空气中比划着声调的起伏；唐帅则习惯性地用手指敲着桌面，配合着说话节奏。
两人的神态、语气、动作，都完全符合两个教书先生久别重逢、喝茶聊天的场景。
任何看到这一幕的人，都不会觉得有任何异常。
马龙翻了一页报纸，继续盯着他们。他的目光在董军和唐帅身上来回扫视了几次，看到的依旧是两个斯斯文文的教书先生在讨论学问，聊得不亦乐乎。
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，在心里暗暗骂了一声：妈的，这两个人聊起学问来还真是没完没了。
但他并不着急。盯梢这种活儿，最重要的就是耐心。他干这一行已经五年了，蹲守过不知道多少个目标，等过不知道多少个通宵。
有时候目标会在茶馆里坐上整整一个下午，有时候目标会在妓院里待上一整夜，而他们只能在外面守着，风吹日晒蚊虫叮咬，什么都得忍着。
相比之下，在茶楼里喝着茶盯梢，已经算是舒服的了。
而且组长说了，这次的任务不是抓人，是放长线钓大鱼。
等这两个人分开之后，跟踪那个来接头的瘦子，顺着他往下挖，挖出他背后的整条情报链，那才叫大功一件。到时候升职加薪自然不在话下，说不定还能得到处长的亲自嘉奖。
想到这里，马龙的心情不由舒畅了几分。他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，继续看他的报纸。
而在楼下，
胡峰依旧守在茶楼门口附近。他靠在门框边上，双手抱在胸前，一副无所事事的闲散模样。偶尔有客人进出茶楼，他会漫不经心地扫上一眼，然后继续发呆。
刚才那个穿着破衣烂衫的穷苦力从茶楼里走出来的时候，胡峰的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下，停留了不到零点一秒就移开了。
那个人佝偻着背，满脸胡茬，穿着打补丁的破衣裳，走路拖拖沓沓的，一看就是那种被生活压弯了腰的穷苦力。这样的人在闸北区到处都是，每天成百上千地从他面前走过，根本不值得多看一眼。
那个穷苦力出了茶楼之后，缩着脖子朝街道左边走了。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了夜色的阴影之中，和闸北区无数个无家可归的流浪汉一样，消失在迷宫般的小巷子里。
胡峰收回目光，打了个哈欠，继续守在门口。
而这个穷苦力，自然就是张军。
他离开茶楼之后，脚步没有停顿，径直朝着宏泰路的方向走去。他的步伐依旧是那种拖沓而散漫的节奏，布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沙沙的摩擦声，和任何一个深夜归家的穷苦力没有任何区别。
但他那双隐藏在破毡帽帽檐下的眼睛，却以一种极其隐蔽的方式扫视着周围的情况。
茶楼斜对面那个巷子拐角处，之前扫描眼标注出来的李浩已经不在那里了，地上的烟蒂被风吹得到处都是。茶楼门口那辆黄包车还在，但那个假装打盹的车夫此刻正微微侧着头，目光死死地盯着茶楼门口的方向。
张军没有多看，继续往前走。
夜风吹过街道，卷起地上的几片枯叶，在石板路上打着旋儿。空气中那股混着煤烟、阴沟和剩菜的味道依旧浓郁，这是闸北区特有的气味，是贫穷的味道，也是底层百姓日复一日生活着的气息。
张军拐进了一条小巷子。巷子里的光线更加昏暗，两旁是斑驳的青砖墙，墙头上长着一丛丛枯黄的杂草。巷子深处传来几声野猫的叫声，尖利而凄厉，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