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张桑说得对。”小林上京缓缓点了点头，声音里满是疲惫，“画像是假的，又没有留下任何证据……茫茫上海滩，几百万人，该如何寻找一个不知相貌之人？”
他望着巷子深处那片深沉的黑暗，眼神中闪过一丝茫然。
作为负责闸北区治安的宪兵少佐，他手中掌握着上千名士兵，可以随时封锁任何一片区域，进行地毯式搜查。但现在，他却感觉自己像一个瞎子，在黑暗中挥舞着拳头，却连敌人的影子都摸不到。
这种感觉，让他无比愤怒，却又无可奈何。
张元疯看着小林上京这副模样，心中暗暗松了口气。看来小林上京也意识到，想靠今晚这场搜捕行动抓住孤狼，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了。
他趁机上前一步，用关切的语气说道：“小林君，时候也不早了。您今晚参加酒会，想必也喝了不少酒，肯定非常疲倦了。”
他微微欠身，态度恭敬地说道：“您还是先回去休息吧。这边就交给属下处理。我向您保证，76号一定继续追查，绝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。一有情况，我立刻向您汇报。”
小林上京打量着张元疯，目光在他的脸上停留了好一会儿。
他当然知道张元疯这是在给自己台阶下。但说实话，他现在也确实感到身心俱疲。酒会上的酒精还在他体内发挥着作用，让他的脑袋有些昏沉沉的。再加上这场突如其来的袭击，以及刚才那番毫无结果的搜捕，更是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。
继续留在这里，除了让自己更加愤怒和挫败之外，确实没有任何意义。
小林上京最终还是点了点头：“那就辛苦张桑了。”
他从行军椅上站起身来，整了整军装的衣领。旁边的副官连忙上前，替他拿起放在桌上的军刀和帽子。
“张桑，”小林上京转过身，目光严肃地盯着张元疯，“此事就交给你们76号全权负责。但我希望在三天之内，你们能给我一个满意的答复。”
张元疯连忙挺直身体，正色道：“请小林少佐放心！属下一定全力以赴，绝不辜负您的期望！”
小林上京点了点头，没有再说什么。他转身朝巷子口走去，副官连忙小跑着跟在他身后。守在巷子口的卫兵看到少佐走来，连忙挺直身体敬礼。
黑色轿车已经停在巷子口等候。司机看到小林上京走出来，连忙下车替他打开车门。小林上京弯腰坐进车里，靠在柔软的皮质座椅上，疲惫地闭上了眼睛。
引擎发动，轿车缓缓驶离泰安路，朝着虹口日租界的方向驶去。车尾的红灯在黑暗中渐渐远去，很快就消失在了街道的尽头。
张元疯站在巷子口，目送着小林上京的座驾消失在视线中。然后，他脸上那副恭敬的表情瞬间消失不见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和阴沉。
他转过身，目光冷冷地扫过站在身后的李浩和胡峰。
李浩捂着还在隐隐作痛的小腹，脸色苍白地低着头，不敢与张元疯对视。他的左脸颊上那个巴掌印已经肿胀起来，青紫一片，看起来触目惊心。胡峰站在他旁边，虽然没有挨打，但脸色同样难看至极，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。
“你们两个，”张元疯的声音冰冷得如同寒冬腊月的冰碴子，“跟我过来。”
他转身朝巷子深处走去。李浩和胡峰对视一眼，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恐惧。但他们不敢违抗，只能硬着头皮跟在张元疯身后。
张元疯走到巷子深处一个无人的角落，停下脚步，缓缓转过身来。
月光洒在他身上，照亮了他那张阴沉得可怕的脸。他的眼睛里闪烁着凶狠的光芒，像是一头随时准备择人而噬的野兽。
“李浩，”他缓缓开口，声音低沉而充满杀气，“你知不知道，今晚这件事，差点让老子也跟着你一起完蛋？”
李浩浑身一颤，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：“队……队长……是属下无能……属下罪该万死……”
“闭嘴！”张元疯厉声打断他的话，然后突然抬脚，又是一脚狠狠地踹在李浩的胸口上。
李浩被踹得倒飞出去，后背撞在墙壁上，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。他闷哼一声，口中涌出一股腥甜的味道，但他强忍着没有吐出来，又挣扎着爬了起来，重新跪在张元疯面前。
“废物！”张元疯指着李浩的鼻子，破口大骂，“你他妈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！老子养条狗都比你管用！至少狗还知道什么时候该咬人，什么时候该摇尾巴！你呢？你除了会给老子惹麻烦，还会干什么？”
他越骂越气，抬脚又要踹。胡峰连忙上前拦住他，哀求道：“队长息怒！李组长虽然有错，但现在当务之急，还是抓住孤狼，抓住董军……”
“抓个屁！”张元疯甩开胡峰的手，怒骂道，“现在人都跑了，上哪儿抓去？你们告诉我，上哪儿抓？”
李浩跪在地上，战战兢兢地说道：“队……队长……属下已经让人封锁了所有出城的路口……火车站、码头、渡口……都派了人守着……只要他们还在上海……”
“你以为他们傻吗？”张元疯冷笑道，“董军和唐帅都是地下党的老牌特工，能不知道我们会封锁路口？他们现在肯定已经找地方躲起来了，说不定早就躲进了法租界或者公共租界！那些地方，我们能进去搜吗？啊？”
李浩和胡峰对视一眼，都不敢再说话了。
张元疯说得没错。法租界和公共租界是外国人的地盘，76号和日本人虽然在上海横行霸道，但也不敢轻易闯进租界抓人。那是会引发外交纠纷的。
张元疯看着他们那副窝囊样子，心中的怒火又窜了上来。他指着两人，继续骂道：“你们知不知道，现在孤狼跑了，董军跑了，唐帅跑了，老子拿什么向小林上京交代？三天之内，你们让我交人，我交谁？交你们两个废物吗？”
他越骂越气，又是几脚踹了过去。李浩和胡峰被他踹得在地上滚来滚去，却连躲都不敢躲，只能咬着牙硬扛着。
过了许久，张元疯终于骂累了。他喘着粗气，靠在墙壁上，从口袋里摸出一包香烟，抽出一根叼在嘴里点燃，深深地吸了一口。
烟雾在月光下缓缓升腾，消散在夜风中。
其实他心里比谁都清楚，今晚这件事，根本就不是李浩和胡峰的错。就算换了他张元疯亲自带队，面对孤狼那种级别的杀手，结果恐怕也不会好到哪里去。孤狼能在数百名日本士兵的围剿中全身而退，能在戒备森严的日军司令部附近暗杀军官，这种人物，已经不是靠人数优势就能对付得了的。
但他必须骂。
不骂，他心中这口恶气出不来。而且，他必须让手下知道，犯了错就要付出代价。否则以后谁还会把他张元疯放在眼里？
更重要的是，他需要在手下面前表现出极度愤怒的样子。万一将来小林上京追查起来，至少可以证明他已经“严厉惩处”了办事不力的下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