另一边！
当天上午九点左右。
法租界，上海地下党情报局所在地。
三楼，书记办公室。
陈浩霆和许超正在说话。
窗外的阳光透过半开的百叶窗照射进来，在办公桌上投下一道道明暗相间的光影。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烟草味和旧纸张的气息。办公桌上堆放着一摞摞文件和工作记录，有些已经翻得起了毛边，显然是经常被查阅。
陈浩霆坐在办公桌后面，脸上带着几分疲惫。他的眼袋比几天前更重了，眼睛里布满了血丝，一看就知道这几天没有休息好。手指间夹着一根香烟，烟灰缸里又堆起了新的烟蒂。
许超站在办公桌前，低着头，脸上写满了愧疚和沮丧。
“陈书记，实在抱歉。”许超的声音有些低沉，带着明显的自责，“这段时间我尽力调查玉观音的身份，可是毫无进展。此人十分狡猾，在身份暴露之后，立刻选择了静默。无论我如何设局下套，此人就是不上当。”
他握紧了拳头，语气中透着懊恼：“就好像他知道我们在调查他一样，把所有可能暴露的线索都掐断了。”
听到许超的汇报，陈浩霆缓缓放下手中的工作记录。他抬起头，看着许超那张因自责而显得格外年轻的脸，沉默了片刻。
然后，他摆了摆手。
“此事不怪你。”陈浩霆的声音沉稳而温和，带着一个老革命家特有的包容和冷静，“是敌人太奸诈狡猾了。这个玉观音能够在我们的组织里潜伏这么久，不是一般的角色。此人必定是一个经验丰富的老特工，反侦察能力极强。仅凭一个代号，就想查出他的真实身份，确实太难了。”
他吸了一口烟，缓缓吐出烟雾，目光透过烟雾看向许超，语气变得凝重：“但现在的问题很严重。组织内部出现了内鬼，这个危害实在太大了。很多重要任务都没办法推进。同志们都人心惶惶，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步董军和唐帅的后尘。”
许超咬了咬牙，脸上露出难色：“那现在怎么办？总不能让这个内鬼继续潜伏下去吧？如果再不把他揪出来，组织的安全就一天得不到保障。”
陈浩霆没有立刻回答。他靠在椅背上，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，发出“笃笃笃”的轻响。办公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，只有那敲击声在空气中回荡。
过了许久，陈浩霆忽然话锋一转，问道：“孤狼的身份，调查得怎么样了？”
许超微微一怔，随即摇了摇头：“同样毫无进展。此人比玉观音还要神秘。自从那天晚上通过黑熊传递了纸条之后，就再也没有出现过。没有联系过黑熊，也没有留下任何可追查的线索。我让情报科的同志从多个角度进行了分析调查，但还是一点线索都没有。”
他说到这里，语气中带着几分敬畏和迷惑：“这个人就像是真的孤狼一样，独来独往，无迹可寻。我们甚至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、住在哪里、靠什么为生。他的一切都是一个谜。”
陈浩霆点了点头，脸上没有丝毫意外。
“既然查不到，那就别查了。”陈浩霆的语气出乎意料地平静。
许超抬起头，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：“陈书记，您的意思是……”
陈浩霆将烟蒂在烟灰缸里碾灭，然后缓缓说道：“军统那边，也在调查孤狼的身份，同样一点线索都没有。我们继续查下去也是浪费时间和精力。知道他是抗日志士，知道他和我们站在同一条战线上，这就够了。”
他站起身来，走到窗边，望着窗外法租界的街道。几辆黄包车从街上驶过，几个行人匆匆赶路，一切都显得那么平常。但陈浩霆知道，在这份平常的表象下，隐藏着多少暗流和杀机。
“孤狼帮了我们这么大的忙，如果没有他，青鸟和火蛇早就死了，那份名单也不可能带出来。他宁愿冒险出手，也不肯暴露身份，自然有他的道理。我们要尊重他的选择。”陈浩霆背对着许超，缓缓说道。
许超沉默了片刻，点了点头：“是，陈书记。我明白了。孤狼的调查工作，我会全部终止。”
“嗯。”陈浩霆应了一声，语气中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欣慰。
他转身看向许超，话锋再次一转，语气也变得郑重起来：“但是玉观音的事情，不能再拖了。”
许超站直了身体，神情严肃。
陈浩霆走到许超面前，压低声音，一字一顿地说道：“我们这边查不出，就只能从敌人那边下手了。这样吧，你安排一下，可以唤醒‘蝴蝶’了。”
听到这话，许超的脸色骤然一变。
“蝴蝶？”许超失声道，声音里满是惊讶和担忧，“陈书记！蝴蝶对我们至关重要！她好不容易才潜伏进76号密电科，这条线我们经营了将近两年，才让她站稳了脚跟。现在因为一个内鬼就唤醒她，是不是太冒险了？万一暴露了，损失就太大了！”
许超的话说得又急又快，看得出他对蝴蝶的关切和担忧。
陈浩霆看着许超的反应，心中暗暗点头。许超这个人，对组织的忠诚毋庸置疑，对同志的感情也很深。他这样激动，恰恰说明他在乎蝴蝶的安全。
但陈浩霆有自己的考量。
“你说得对，蝴蝶的确是我们最重要的潜伏人员之一。”陈浩霆的声音低沉而坚定，“唤醒她的风险，我心里很清楚。可是现在情况特殊，组织内部出现了这么严重的内鬼，如果不能尽快查清楚，每一分每一秒都有新的同志在暴露、在牺牲。你能等，那些被玉观音出卖的同志能等吗？”
许超张了张嘴，想要反驳，却找不到合适的理由。
他当然知道陈浩霆说得有道理。玉观音的威胁太大了。如果这个人继续潜伏在组织内部，就会源源不断地将同志们的身份和行踪出卖给敌人。董军和唐帅的遭遇，只是一个开始。如果不尽快拔掉这颗钉子，还会有更多的同志遭遇不测。
可是……
唤醒蝴蝶。
那意味着什么？
76号密电科，那是什么地方？那可是76号最核心、最机密、最危险的地方。每一份进出76号的电报都要经过密电科的手。能潜伏在那个位置上，蝴蝶的重要性不言而喻。
一旦被唤醒，蝴蝶就会开始活动。而任何一次活动，都意味着暴露的风险。如果蝴蝶也暴露了，组织在上海的情报网络将遭受毁灭性的打击。
这些道理，许超都懂。
但他更知道，陈浩霆既然做出了这个决定，一定是经过了深思熟虑的。
作为上海地下党的最高负责人，陈浩霆要考虑的不仅仅是某一个人、某一条线的安全，而是整个组织的生死存亡。在玉观音这个内鬼的威胁下，组织的安全已经岌岌可危。如果不尽快清除内鬼，造成的损失可能比失去蝴蝶更加惨重。